厨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裴云昭更是躲在门框后面,紧张地探出半个脑袋。
他哥要干嘛?
他要亲嫂子吗?
天啊,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裴衍之俯下身,他身上的气息,混杂着刚刚食物的香气和一种冷冽的皂角味,将苏凝烬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他离她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伸出手,越过她的肩膀,从她身后那个挂得整整齐齐的架子上,取下了一块干净的布巾。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拉长的镜头。
苏凝烬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臂,擦过了她的耳廓。
拿到布巾后,他直起身。
苏凝烬以为他要走了。
他却没有动。
他拿着那块布巾,抬起手,轻轻地,擦掉了她脸颊上,一小点刚才做饭时蹭到的黑色锅灰。
他的指尖,隔着布巾,碰到了她的皮肤。
有点凉。
做完这一切,他把那块只用了一次的布巾,随手丢在旁边的灶台上。
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门口,厨房里的人,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法,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裴云昭失望地缩回了脑袋。
什么啊,就这?
苏凝烬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刚刚被擦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异样的触感。
她看着灶台上那块被丢弃的布巾,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真是个败家子。
这块布,还能洗洗擦桌子。
……
第二天,活人堂出了一件大事。
不是有人来闹事,也不是官府来找茬。
是店里的招牌菜,“灵泉玉液豆腐”,断货了。
“嫂子,怎么办?”裴云昭急得团团转,“外面好多人都是冲着这豆腐来的!咱们的黄豆,昨天就用完了。我派人去镇上买,整个镇子的黄豆都被我们买光了,凑起来还不够做五板豆腐的!”
苏凝烬看着账本上每日递增的收入,和旁边标注的原材料消耗,心里很平静。
这是她预料之中的事。
任何一个爆款产品,都会面临产能不足和供应链的问题。
“黄豆的品质怎么样?”她问。
“不好。”裴云昭说,“平安镇这地方,土地贫瘠,种出来的豆子又小又硬,出浆率很低。要不是有嫂子你的灵泉水,做出来的豆腐,根本没法吃。”
“那就解决问题。”苏凝烬在账本上写下几个字:农业发展计划。
“第一,让黄半城,以黄家堡的名义,去周围的郡县,高价收购所有能找到的黄豆。有多少要多少,不要在乎价格。”
“第二,同样是黄半城出面,在平安镇周围,买地。能买多少买多少。把我们营地里那些闲着的,有力气的流放犯,都组织起来,开荒,种地。”
“第三,”她看向裴云昭,“我给你一个任务。拿着银子,去找萧慕白。让他通过四海商会,从南边,从中原,帮我找最好的黄豆种子。我要抗旱的,产量高的,颗粒饱满的。”
“我们要把平安镇,变成我们自己的粮仓和菜园。”
苏凝烬一条条地吩-咐-下-去-。
裴云昭听得热血沸腾。
他发现,他嫂子的目光,从来不只是眼前这家小小的食肆。
当别人还在为一碗粥,一块豆腐惊叹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布局整个西北的农业了。
这格局,太大了。
就在裴云昭领了任务,准备出门的时候。
平安镇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这声音,和黄半城那些地痞流氓的坐骑,完全不同。
这声音,整齐,沉重,带着一股金属的质感和肃杀之气。
街上的行人,纷纷惊慌地躲到两旁。
一队身穿制式铁甲,背负长弓,腰挎弯刀的骑兵,出现在了街道尽头。
他们大约有三十余人,坐下的马匹,全都是神骏的北地战马。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身披银色亮甲,头戴盔缨,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眼神,带着军人特有的锐利和冰冷。
他只是安静地骑在马上,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就笼罩了整条街道。
这是西北驻军的精锐,边防铁骑。
也只有他们,才有这种百战余生的煞气。
镇上的百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队骑兵,似乎只是路过。
他们目不斜视地,顺着主街,往镇外走去。
然而,当他们经过活人堂门口的时候。
为首的那名年轻将领,忽然勒住了马。
他的鼻子,轻轻动了动。
空气中,飘来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香味,清淡,却又霸道。
像是一缕清泉,混杂着草木的芬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肉香,蛮不讲理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已经在边境线上,啃了半个月的干粮。
这股味道,对他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内力,在闻到这股香味后,竟然自己运转了起来,发出一种渴望的信号。
“将军?”旁边的副将小声问,“怎么了?”
年轻将领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家食肆的牌匾上。
“活人堂”。
好生古怪的名字。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你们在外面等着。”他对副将说,“我进去看看。”
说完,他便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副将,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活人堂。
他一进门,店里瞬间安静。
几个正在吃饭的食客,看到他身上那套带着血迹和风霜的银甲,吓得扔下碗筷,连钱都忘了付,就从后门溜了。
苏凝烬正在柜台里算账。
她抬起头,就看到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军官,站在店中央,正在打量着她的店。
她也打量着对方。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
眼神锐利,下巴的线条很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虎口有厚茧,太阳穴微微鼓起,是个内家高手。
他身上的气度,和林文山那种文官,以及黄半城那种地头蛇,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真正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威势。
苏凝烬心里有了判断。
此人,地位,绝对在凉州知府林文山之上。
“店家。”年轻将领开口了,声音很沉,带着金属的质感,“还有吃的吗?”
苏凝烬站起身。
“有。”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帘被掀开。
裴衍之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似乎是感觉到了前堂这股不同寻常的煞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了柜台旁边,离苏凝烬不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名年轻将领的身上。
年轻将领的目光,也第一时间,锁定了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一个,是执掌边军,锐气逼人的少年将军。
一个,是被废的战神,内敛如渊的昔日王爷。
年轻将领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裴衍之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
那是一种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属于同类的气息。
甚至,比他还要强。
他心里生出巨大的疑惑。
这个鸟不拉屎的边陲小镇,这家古怪的食肆里,怎么会有这种人物?
他再看向苏凝烬,这个看起来只是个普通饭馆老板娘的女人。
事情,不简单。
年轻将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凝烬,指了指一张空桌。
“把你这里,最好吃的菜,端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