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烬站起身,对那个新来的,吓得快要站不稳的小姑娘说:“去后厨,告诉他们,上一份红烧肉,一份灵泉豆腐,再炖一锅老火鸡汤。告诉灶上的刘嫂,用我早上新配的料。”
小姑娘如蒙大赦,几乎是跑着进了后厨。
店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裴衍之就站在柜台旁边,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他的存在,让那个年轻将领带来的肃杀之气,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挡在了外面。
沈清衍,西北边军的少将军,今年二十有三。他从十六岁起就在这片黄沙漫天的土地上跟北蛮人拼命,刀口上舔过血,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他见过的狠人,比平安镇所有的人加起来都多。
可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服,安安静静站在柜台边的男人,让他感觉到了危险。
那不是普通的,练家子的危险。
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将杀戮刻进骨子里的气息。这种气息,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个人,是他的老师,也是整个大炎王朝的军神。
但那个人,已经死了。
这个边陲小镇的破饭馆里,怎么会有这种人物?
沈清衍的心里,第一次对这个不起眼的小镇,生出了浓厚的兴趣。他的目光,从裴衍之身上,又转回到苏凝烬的脸上。
这个女人,更有意思。
面对他这样一身甲胄,带着边军煞气的人,整个镇子的人都躲着走。她倒好,不仅不躲,眼神里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那份平静,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在自己的营帐里,看着一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很快,菜上来了。
裴云昭亲自端的。他可不敢让那些新来的小姑娘小伙子来伺候这位看起来就能随时拔刀砍人的活阎王。
一盘红烧肉,色泽红亮,肉块在盘子里微微颤动,香气像是长了腿,蛮不讲理地往人鼻子里钻。
一盘豆腐,不是寻常的白,而是一种温润的玉色,上面只淋了些许清亮的酱汁,几粒葱花点缀,看着就让人心里安静。
还有一锅冒着滚滚热气的老火鸡汤。汤色金黄,浓郁的香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味。
沈清衍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他已经在边境线上,啃了半个月的牛皮干粮,喝了半个月的雪水。眼前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是皇宫里的琼浆玉液。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一入口,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肥肉的部分,没有一点油腻的感觉,而是像一团温热的云,在他的舌尖上化开。瘦肉的部分,软烂入味,轻轻一抿,就散成了肉丝。那股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肉香,瞬间就占领了他所有的味蕾。
好吃。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
他又夹了一块豆腐。
豆腐入口,他再次愣住。
那不是豆腐。
那更像是一口温热的,带着豆香的泉水。顺滑,细嫩,没有任何的渣滓感。它从舌尖滑过,流进喉咙,留下满口的清甜和醇厚。
他感觉,自己吃下去的,不是食物。
而是一股暖流。
这股暖流进入胃里,然后迅速地扩散开。他连日来在马上奔波的疲惫,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股暖流冲刷掉了大半。他甚至感觉到,自己丹田里那因为急行军而有些滞涩的内力,都开始变得活泼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清衍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可以肯定,这绝不是普通的食物。这效果,比军中那些最昂贵的疗伤丹药,还要来得直接,来得舒服。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吃。
他的吃相并不粗鲁,但速度极快,带着军人特有的效率。
一盘肉,一盘豆腐,很快就见了底。
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鸡汤。
汤一入口,那股温和的药力,混着鸡肉的鲜美,瞬间贯通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贪婪地吸收着这份滋养。
半个时辰后。
桌上的盘子和汤锅,都空了。
沈清衍放下碗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已经脱胎换骨。身体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内力充盈,精神前所未有的好。如果现在有一匹马,他能立刻提刀,再去边境线上杀个七进七出。
“结账。”他沉声说。
裴云昭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承惠,一共是二两银子。”
沈清衍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扔在桌上,大概有五两。
“不用找了。”
他说完,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了苏凝烬的身上。
“这菜,是谁做的?”
苏凝烬正在教一个小伙计怎么用算盘,听到问话,她抬起头。
“我。”
一个字,干脆利落。
沈清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后厨里藏着一个退隐的御厨,或许这店家走了大运,请到了什么世外高人。
但他没想到,是她。
就是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女人。
就在这时,食肆里一个伙计不小心把一摞碗给碰倒了,发出了刺耳的碎裂声。那个伙-计-吓得脸色惨白。
“慌什么。”苏凝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把碎碗扫了,去后面库房,再领一摞新的出来。”
“今天的损失,从你工钱里扣二十文。下次再犯,扣四十文。”
“手脚麻利点,外面的客人还等着呢。”
她的话,没有一点火气,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那个犯错的伙计,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就不慌了,连忙点头称是,找来扫帚,开始清理。
其他的伙计,也都各司其职,整个食肆的运营,没有因为这个小小的意外,产生一丝一毫的混乱。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女人的掌控之中。
沈清衍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账本,嘴里发出一条条清晰指令的女人。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
在他的军营里,他发号施令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她不是在开饭馆。
她是在指挥一场战役。
沈清衍看着在食肆里利落指挥的苏凝烬,愣了三秒。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她做出来的那些神奇的菜,还要让他感到深不可测。
他转身,走出了食肆。
门外的副将立刻迎了上来:“将军,您没事吧?”
“去。”沈清衍的声音有些发沉,“给我查查这家店,查查这个老板娘,还有那个男人。我要知道他们所有的一切。”
副将愣了一下,不明白将军为什么会对一家小饭馆这么上心。但他没有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沈清--衍--站--在--街--道--上-,回头看了一眼“活人堂”的牌匾,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一个拥有绝世厨艺,或者说,拥有某种神奇能力的女人。
一个实力深不可测,气息堪比军神的男人。
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边陲小镇,还开了一家如此古怪的食肆。
这绝不是巧合。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片他驻守了七年的西北边境,可能要变天了。
而这个小小的食肆,这个叫苏凝烬的女人,或许就是那场风暴的中心。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能在这片绝境里,做出什么样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他更好奇的是,如果把她这样的人,放到他的军营里,她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他的心里疯狂地生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