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外的气氛,变得十分古怪。
裴衍之就像一个钉子,牢牢地钉在了那里。
他一句话不说,只是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幽幽地看着。
看得沈清衍手下的兵,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得裴云昭,只想当场去世。
沈清衍倒是坦然。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幕,比他在战场上遇到的任何情况,都有趣。
一个被废的王爷,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妻子。
这让他对裴衍之的看法,又改变了一些。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战神,也不是一个落魄的废王。他只是一个男人。
一个,不想让别的男人,离自己女人太近的男人。
沈清衍看了一眼天色。
“苏大夫,今日事了,我先带人回营。”他抱了抱拳,“伤兵就暂时安置在此地,明日我会派人送来补给和换洗衣物。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派人去军营找我。”
他决定先走。
再待下去,他怕这位毅王殿下,会当场拔刀。
虽然他很确定,对方手里没有刀。
“有劳沈将军。”苏凝烬点了点头。
生意上的事,她拎得很清。
沈清衍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裴衍之,又开口了。
“苏大夫。”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
苏凝烬转头看他。
只见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手腕向上,平放在身前的石桌上。
“不是说要给本王看看么。”
他的姿态,理所当然。
仿佛他真的就是一个身体不适,前来求医的病人。
苏凝烬看着他那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这是一只握刀的手,一只曾经沾满鲜血,也曾执掌千军万马的手。
她沉默了片刻,走了过去。
做戏,总要做全套。
她伸出自己的手指,准备搭上他的脉门。
这本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诊脉动作。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
裴衍之的手,突然动了。
他手腕一翻,反手握住了她探过来的手腕。
这个动作,快得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苏-凝-烬-也-愣-住-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落入了一个温热而有力的掌控之中。
那力道,很奇怪。
刚好不松不紧。
既让她无法轻易挣脱,又不会弄疼她。
裴衍之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脉门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没有松开。
他的手指,就那么圈着她的手腕。
隔着两层皮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他脉搏沉稳有力的跳动。
“脉象如何?”
他抬起眼,看着她,问。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
里面映着她有些错愕的脸。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刚走出几步的沈清衍,脚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从庙门外斜斜地照进来,给两人的侧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男人握着女人的手腕,低头问诊。
女人微微仰着头,看着他。
画面,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沈清衍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终于确定,这两个人之间,绝非外界传言的那般,只是因为一道圣旨,才被迫捆绑在一起的怨偶。
这两人之间,有东西。
一种他看不懂,也插不进去的东西。
他心里,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失落?
不,不是失落。
是一种,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了然。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了。
周勇跟在后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小声地对自家将军说:“将军,那个毅王……他是不是,对您有意见啊?”
沈清探的脚步没停。
“他不是对我有意见。”
“那是?”
“他是对所有靠近苏大夫的雄性生物,都有意见。”
周勇:“……”
他觉得,将军自从见了那个苏大夫之后,说话的方式,也变得有些奇怪了。
而山神庙这边。
苏凝烬还保持着手腕被他握住的姿势。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想干什么?
他知道沈清衍在看。
他是故意做给沈清衍看的。
这个男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她的第二个念头是,他的脉象,确实有些古怪。
沉稳,有力,但也暗藏着一股时而汹涌,时而沉寂的,极其霸道的气息。
这绝不是一个武功被废的人,该有的脉象。
他的身体里,藏着秘密。
“王爷的脉象,平稳有力,不似有伤。”苏凝烬收回思绪,平静地回答。
她试着,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裴衍之没有松手。
他反而,轻轻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手腕内侧,最娇嫩的那块皮肤。
动作很轻,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触感。
苏凝烬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是吗?”裴衍之看着她,眼底似乎有笑意一闪而过,“那可能是本王感觉错了。”
说完,他才终于松开了手。
苏凝烬立刻把手收了回来,藏进了袖子里。
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和触感。
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既然王爷无事,那我继续去忙了。”
她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躲避什么。
裴衍之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压抑,微微上扬。
他知道,她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