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勇看着自家将军脸上那个陌生的笑容,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家将军,在边关七年,脸上最多的表情是冷硬,是凝重,是面对北蛮人时的肃杀。笑,这个表情,几乎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了。
可现在,他对着一个女囚犯的背影,笑了。
笑得还……挺好看。
周勇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觉得再看下去,自己可能会被将军灭口。
医帐里的忙碌,一直持续到下午。
五十个伤兵,在苏凝烬和她那群半大孩子的流水线作业下,被一一处理完毕。
断掉的腿被接上,腐烂的伤口被清理,高烧的病人被灌下了药汤,沉沉睡去。
整个山神庙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但那股绝望的,等死的味道,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安静。
苏凝烬摘下脸上的布巾,露出一张被水汽和汗水浸得有些苍白的脸。她连着做了几个时辰的手术,精神高度集中,此刻只觉得身体像是被抽空了。
裴云昭赶紧递上一杯温水。
苏凝烬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走到庙外,靠着一根柱子,稍微喘口气。
沈清衍跟了出来。
“苏大夫。”他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刺眼的阳光,“今天,多谢。”
他的语气很真诚。
他今天亲眼看着苏凝烬把一个个在他看来必死无疑的士兵,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这种震撼,比他打赢一场战役还要强烈。
“这是交易。”苏凝烬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治病,你给钱,给方便。我们两不相欠。”
沈清衍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说,以后这种事,可以多找几个人帮你。但看到她身后那些虽然同样疲惫,但眼神里却闪着光的少年少女,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发现,她不仅是在治病。
她还在练兵。
她在用这种最残酷,也最直接的方式,磨练她手下的这群人。让他们见血,让他们直面死亡,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从一群胆小怯懦的流放犯家属,变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帮手。
这个女人的心思,深得让他感到一丝寒意。
“我军中,还有三千重伤员,分布在各个关隘。”沈清衍沉声说,“后续,我会分批送过来。需要什么药材,什么工具,你尽管开口。”
“药材单子,我晚点会列给裴云昭。”苏凝烬说,“至于酬劳,就按我们说好的,用那些退伍的老兵来抵。我这里,正缺人手。”
“好。”沈清衍点头。
他看着苏凝烬,忽然觉得,就这么谈公事,有些太冷冰冰了。
他想说点别的。
比如,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比如,你一个国公府的小姐,为什么会懂这些?
但他看着苏凝烬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觉得问这些很多余。
她这样的人,不需要别人的探究和同情。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微妙的时候。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咳。”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苏凝烬和沈清衍同时转过头。
只见裴衍之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山神庙的门口。
他还是穿着那身普通的粗布衣服,但往那一站,整个破败的山神庙,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他没有看沈清衍,目光直接落在苏凝烬身上。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或者说,是全程黑着脸。
裴云昭跟在他身后,一脸的欲哭无泪。他不知道他哥又发什么疯,午饭吃得好好的,一听说沈清衍一下午都待在医帐里没走,就扔下碗筷,非要过来“看看”。
看什么?看嫂子给别的男人治病吗?
裴衍之迈步走了过来。
他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似乎就冷一分。
那些原本在休息的士兵和伙计,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沈清衍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能感觉到,裴衍之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敌意。
是冲着他来的。
为什么?
沈清衍心里有些不解。他自问,自己从头到尾,对苏凝烬都保持着足够的尊重和距离,没有任何逾矩的言行。这个废王,为何对他有这么大的意见?
裴衍之走到苏凝烬面前,站定。
他比苏凝烬高出一个头还多,这么站着,形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忙完了?”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苏凝烬应了一声。
“本王也有旧伤,今日发作得厉害。”裴衍之面无表情地说,“既然苏大夫在这里,就顺便看看吧。”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裴云昭在后面,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哥,你撒谎能不能找个好点的理由?
你那旧伤,除了你自己,谁看得出来?你那身体,比牛还壮实,发作得厉害?骗鬼呢!
苏凝烬看着他,没说话。
沈清衍也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他好像……有点明白这位废王爷的敌意,从何而来了。
他不是来找茬的。
他是来……宣示主权的。
这个发现,让沈清衍觉得有点好笑。
他一个手握十万大军的少将军,竟然会被一个流放的废王,当成了情敌?
这事要是传出去,估计整个西北军,都会笑掉大牙。
裴衍之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他直接走到旁边一个空着的木凳上,坐下。
然后,就那么黑着脸,看着苏凝烬,看着沈清衍,一言不发。
他也不说要治哪里,也不说怎么不舒服。
就那么坐着。
像一尊黑面神。
那意思很明显:你们聊,我陪着。我看你们能聊出什么花来。
空气里,瞬间多了一股酸味。
是陈年的老醋打翻了的味道。
苏凝烬有些头疼。
她发现,这个男人,有时候幼稚得不可理喻。
这会影响她谈生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