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烬这一觉,睡了很久。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厚实的被子,头顶的银针已经不见了。
那种纠缠了她三天的剧痛,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身体放松后的舒适感。
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她知道,这不是痊癒。
裴衍之的针法,更像是一种强效的镇痛剂,暂时压制了她身体的崩溃。
但能换来片刻的安宁,已经足够了。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裴衍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
“醒了。”他把粥放在桌上,“趁热喝。”
苏凝烬下了床,走到桌边。
是她熟悉的,加了灵泉水的白粥。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然后看向裴衍之。
“你那颗药,还有那套针法。都不是凡物。”她说,“毅王殿下,你身上的秘密,可真不少。”
裴衍之没有接话,只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水。
“彼此彼此。”
苏凝烬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两人之间,就像隔着一层窗户纸,谁也不想先捅破。
因为捅破之后,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喝完粥,苏凝烬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地图前,目光重新落在了“黑风口”那三个字上。
“我要准备出发了。”她说。
“你的身体?”
“死不了。”苏凝烬头也不回,“再拖下去,变数更多。”
她需要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这是她所有计划的核心。为了这个目标,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裴衍之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他昨天,几乎耗费了三成的内力,才用银针暂时封住了她生机流失的速度。
可他很清楚,那只是权宜之计。
她身体的那个“窟窿”,还在。
只要她再动用那种“神迹”,那个窟窿就会再次被撕开。到时候,就算是他,也无力回天。
“不准去。”他冷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苏凝烬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有些冷。
“裴衍之,你凭什么管我?”
“凭我是你丈夫。”
“呵。”苏凝烬笑了,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一个挂名的丈夫,有什么资格?”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你非要去?”裴衍之问,声音已经沉得能滴出水。
“非去不可。”
“好。”
裴衍之站起身,他比苏凝烬高出一个头,这么站着,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本王跟你一起去。”
苏凝烬看着他,有些意外。
“你去干什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王,去了也是累赘。”
她故意用话刺他。
她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
裴衍之的脸色,果然又黑了几分。
他一步步朝她走过来,直到将她逼到了墙角的地图前。
他伸出手,撑在她耳边的墙壁上,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
一个标准的,充满侵略性的姿态。
“苏凝烬,”他俯下身,凑到她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不要一再挑战本王的底线。”
他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药草味,喷在她的脸上。
苏凝烬没有躲。
她就那么仰着头,冷静地,迎视着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她发现,这个男人,只要一牵扯到她的安危,就很容易失控。
变得不像那个传说中,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战神。
反而像个……幼稚的,会因为玩具快要坏掉而急得跳脚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因为被冒犯而升起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她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一触即发的时刻。
苏凝烬忽然开口了。
她说了一句,让裴衍之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你管好你自己那二百多天的命吧。”
她的声音不大,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裴衍之的心上。
他撑在墙上的手,猛地收紧。
帐篷的墙壁,是用厚实的毛毡做的,被他这么一抓,竟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那一瞬间,全部褪去。
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被窥破了最深秘密的震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过了许久,久到苏凝烬以为他会直接掐死自己的时候。
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三个字,干涩得像是从沙漠里吹出的风。
“……你知道了?”
这个“了”字,尾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不是疑问。
这是确认。
苏凝烬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的表情。
她知道,她赢了。
在这场关于秘密和掌控权的博弈中,她终于,扳回了一城。
“你的脉象,很特别。”苏凝烬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浮于表,沉于里,似有一股外力,常年盘踞于心脉。这股力量,每天都会蚕食你一丝生机。不疼,不痒,甚至对你的功力都没有太大影响。”
“但它就像沙漏,一直在漏。”
“以我估算,从你中毒那天算起,总共,不过三年阳寿。”
“三年前,苏家倒台。想必,就是那时候中的毒吧。”
“算算日子,现在,可不就只剩下二百多天了么。”
苏凝烬每说一句,裴衍之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她说完最后一句时,他的眼神里,已经是一片死寂。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引以为傲的伪装,他藏得最深的秘密,在这个女人面前,被剥得干干净净,无所遁形。
他甚至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你是怎么……”
“我是大夫。”苏凝烬说,“一个比你想象中,要好那么一点点的大夫。”
裴衍之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自嘲和悲凉。
是啊。
他怎么忘了。
眼前这个女人,是个连“神迹”都能创造出来的怪物。
区区一个将死之人的脉象,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松开撑在墙上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靠在帐篷的柱子上,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所以,你也一样。”他看着她,说,“别管我,也别让我管你。我们两个将死之人,就各凭本事,看谁能活得更久一点,如何?”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赌气。
苏凝烬却摇了摇头。
“不如何。”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他递了一杯。
“从现在开始,你的命,归我管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在我没找到给你解毒的方法之前,你,不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