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之的动作很快。
他几乎是在看到苏凝烬倒下的瞬间,就到了她身边。
他将她从地上半扶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入手处,是她冰凉的身体和一身的冷汗。
苏凝烬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她眉头紧紧地皱着,嘴唇发白,没有一丝血色,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
裴衍之没有出声喊人。
他只是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随后,他的手指,搭在了她的脉门上。
脉象细弱,急促,紊乱不堪。
这不是生病,也不是中毒。
这是一种……生命力被强行透支后,身体机能即将崩溃的征兆。
裴衍之的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这三天,他一直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但他其实,一步都未曾离开。
他就在她帐篷外不远的阴影里,像个真正的影子,默默地看着。
看着她强撑着处理营地里的各种事务,看着她和不同的人谈话,看着她一步步将这个混乱的流放营,打造成一个铁桶般的营寨。
也看着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看着她的脚步,一天比一天虚浮。
他知道她在硬扛。
他想过要不要直接把她打晕,绑在床上,逼她休息。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的脾气。她是一头倔驴,你越是想强行改变她的方向,她就越会跟你对着干。
他在等。
等她自己扛不住。
现在,她终于扛不住了。
裴衍之将她打横抱起,小心地放在了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了自己那只从京城带过来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的,不起眼的木箱前。
箱子没有上锁。
他打开箱盖,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换洗衣物。
只有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锦盒,和一排排用油纸包好的药材。
整个箱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杂着上百种珍稀药材的奇异香气。
他从箱子的最底层,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雕花的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静静地躺着三颗龙眼大小,通体漆黑,散发着淡淡异香的药丸。
他取出一颗,回到床边。
苏凝烬依旧昏迷着,眉头紧蹙,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一只手轻轻捏开她的下颌,另一只手,将那颗药丸,送入了她的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
一股温润的药力,顺着她的喉咙滑下,迅速地扩散至四肢百骸。
她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裴衍之就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颗药,叫“续命丹”。
是他曾经的师父,寻遍天下奇药,花了十年时间,才炼制出这么一炉。总共,也不过九颗。
其功效,不在治病,而在“续命”。
无论多重的伤,多重的病,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服下此丹,便能强行吊住一线生机,续命七日。
这本是他留给自己,在最后关头用的。
现在,他用在了她的身上。
毫不犹豫。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苏凝烬的睫毛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脑海里那场海啸,已经退去。只剩下一种浪潮过后,沙滩被掏空的虚弱感。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裴衍之。
也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尚未散去的,奇异的药香。
“你给我吃了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毒药。”裴衍之面无表情地回答。
苏凝烬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她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没有半点力气。
“别动。”裴衍之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药效还没完全化开。”
苏凝烬没有再挣扎。
她能感觉到,一股暖流正在自己的身体里流淌,修复着那些亏空的经脉。
她不是不识货的人。
能有如此霸道又温和效果的药,绝非凡品。甚至,可以说是稀世奇珍。
“为什么?”她问。
“本王不想当鳏夫。”裴衍之的理由,还是那么别扭。
苏凝烬看着他,沉默了。
帐篷里,一时间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没用的。”过了许久,苏凝烬才轻声开口,“这不是病,吃药没用。”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灵泉消耗的,是生命本源。那是比内力、比精气神,更玄妙,更根本的东西。
这颗药,或许能让她恢复一时的精力,但治不了本。
被扣掉的那一个月寿命,不会因为一颗药,就长回来。
“我知道。”
裴衍之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我知道这治不了本。”他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但至少,能让你看起来,不像个马上就要死的鬼。”
他站起身,走到那只打开的木箱前,从里面又拿出了一个小巧的,银质的针盒。
他拿着针盒,走回床边。
“躺好。”
苏凝烬的眼神里,带上了警惕-。
“你要干什么?”
“给你治病。”裴衍之打开针盒,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
他捻起一根最长的,在油灯的火苗上,轻轻烤了烤。
苏凝烬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捻针的手法,消毒的方式,甚至选取的穴位……
全都是最正统,最古老,甚至已经失传的针灸流派的手法。
这个男人,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我说了,没用。”苏凝烬的声音冷了下来。她不喜欢这种身体和秘密,都被人掌控的感觉。
她伸出手,想要推开他。
裴衍之却先她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没有用力,只是将她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被子上。
然后,他俯下身。
另一只手,捏着那根银针,朝着她头顶的百会穴,缓缓刺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苏凝烬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带着灼热感的刺痛,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那根银针,注入了她的脑海。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在一片即将干涸的土地上,注入了一股清泉。
那种被掏空的,撕裂般的疼痛感,竟然真的……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苏凝烬的瞳孔,控制不住地放大了。
怎么可能?
系统造成的伤害,是规则层面的。现实世界的药物和医术,怎么可能有效?
“这是我师门的‘七星续命针’。”裴衍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低,很沉,“它不能帮你补回流失的生机,但可以帮你镇住三魂七魄,减缓它流失的速度。”
他一边说,一边又捻起了第二根银-针-。
“你身体里的那个漏洞,我暂时堵不上。”
“但至少,我可以让它漏得慢一点。”
苏凝烬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她头顶的穴位间,行云流水般地落下。
她心里某个地方,最坚硬的外壳,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敲开了一道裂缝。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裴云昭在帐篷外,转了好几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奇怪,嫂子怎么一天都没出门?饭也没吃。”他小声地跟旁边的护卫嘀咕,“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他壮着胆子,走到帐篷门口。
“嫂子?你在里面吗?我给你送晚饭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
裴云昭心里更慌了。
他咬了咬牙,正准备掀开帘子闯进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裴云昭回头一看,是他哥。
“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裴衍之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没什么变化,“她累了,在休息。晚饭放门口就行,别进去打扰。”
“哦……好。”
裴云昭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乖乖地把食盒放在了地上。
他看着他哥,总觉得他今天,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但具体是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帐篷里。
苏凝烬已经睡着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她的头上,还扎着七根银针,针尾在灯火下,泛着微光。
裴衍之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他伸手,想要替她理一理额前散落的乱发。
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停住了。
他收回手,从怀里,拿出了那个他削了很久的,已经初具雏形的木雕。
那是一个女人的样子。
眉眼间,和床上的苏凝烬,有七分相似。
他拿起刻刀,继续,一刀一刀,慢慢地,专注地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