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风,带着沙尘,刮得人脸颊生疼。
独眼大汉跪在那里,单膝着地,姿势标准得像一尊石雕。他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苏凝烬,里面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弱的希冀。
苏家……
这个姓氏,对他们这些被遗忘在西北的野狗来说,是一个早就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烙印。
“你说你是苏家的女儿?”独眼大汉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沙哑,“苏家,早就没了。”
三年前,靖王倒台,苏家满门被抄,主帅苏烈战死边关。这些消息,他们知道。
正因为知道,他们才从一支精锐,沦落成了如今这副样子的土匪。
“苏家是没了。”苏凝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但苏家的人,还活着。”
她从马上下来,一步步,朝着独眼大汉走去。她身后的二十名护卫,立刻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裴云昭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嫂子,别过去啊!那家伙看着就不好惹!
裴衍之没有动。他只是看着苏凝烬的背影,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搭在了一件不易察觉的机括上。只要那个独眼龙有任何异动,他会在瞬间,要了他的命。
苏凝烬走到了独眼大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很危险。对方只要暴起,她没有任何躲开的可能。
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扔了过去。
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独眼大汉面前的沙地上。
是一块玄铁打制的虎符,只有一半。虎符的背面,刻着一个深刻的“烈”字。
独眼大汉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那只独眼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颤抖着手,捡起了那半块虎符。
玄铁的冰冷触感,虎符上熟悉的磨损痕迹,还有那个只属于苏帅的“烈”字……
“虎符……”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帅印……”
当年,苏帅亲手将这半块虎符交给他,说:“杜衡,黑虎军的斥候营,我交给你。见虎符,如见我。”
他叫杜衡,曾经是黑虎军斥候营的校尉。
杜衡抬起头,再看向苏凝烬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他没有再怀疑。这半块帅印,就是最好的证明。
“末将杜衡,参见小姐!”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了沙地上。
“参见小姐!”
杜衡身后,那十几个跟着他出来的汉子,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他们都是当年斥候营的老人,都认得这块虎符。
苏凝烬看着他们。
她知道,第一步,走对了。
“起来吧。”她说。
杜衡站起身,这个身高近九尺的魁梧汉子,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小姐,我们……我们给苏家军丢脸了。”
“活着,就不算丢脸。”苏凝呈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士兵,“你们还有多少人?”
“回小姐,黑虎军原来的编制,还剩一千三百二十七人。”杜衡的声音很沉重,“只是……只是现在,人心散了,大家……都只想着填饱肚子。”
“我看到了。”苏凝烬点了点头,“从今天起,这里,我接管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杜衡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是!”
苏凝烬没有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临时的营地。
事情,比她想的要顺利,但也更复杂。一千多人,人心涣散,这已经不是一支军队了,这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她需要时间,也需要方法,把这个烂摊子,重新收拾起来。
当天晚上,在杜衡的带领下,苏凝烬一行人,正式进驻了乱石谷。
谷内的景象,比裴云昭描述的,还要不堪。到处都是用破布和石头搭建的窝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和绝望的气味。
看到杜衡带着一群外人进来,还提着大袋的粮食和水,整个山谷都骚动了起来。
当杜衡宣布,来人是苏帅的女儿,苏凝烬,并且要接管这里时,人群炸开了锅。
“苏家?哪个苏家?”
“她说是苏帅的女儿,就是了?凭什么信她?”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上下打量着苏凝烬,眼神里满是怀疑和不屑。
“杜衡,你是不是被这娘们给骗了?苏家早就死绝了!”
“李鬼!你放肆!”杜衡怒喝一声,“小姐手上有帅印为证!”
“帅印?”那个叫李鬼的刀疤脸冷笑一声,“谁知道是真是假。再说了,就算她是苏帅的女儿又怎么样?一个娘们,还想管我们上千号爷们?她凭什么?”
“就凭这个。”
苏凝烬没有动怒,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谷外。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条新出现的,奔腾不息的河流,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如同神迹一般的场景,他们下午都看到了。
李鬼的脸色,也变了变。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那又怎么样?说不定只是凑巧,挖到了地下河而已。”
“是吗?”苏凝烬看着他,“那你也可以去试试,看看你能不能,也凑巧挖出一条河来。”
她说完,不再理会李鬼,而是对杜衡说:“把粮食分下去。从今天起,立规矩。所有人,按人头,定量分配食物和水。有敢私藏、抢夺者,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她说的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杜衡心头一凛,大声应道:“是!”
李鬼看着苏凝烬的背影,眼神阴沉得可怕。他握了握拳头,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转身没入了人群里。
……
夜深了。
山谷里,篝火零星。
分到了食物和水的士兵们,久违地,吃上了一顿饱饭。虽然只是些粗粮饼子,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无上的美味。
苏凝烬没有休息。
她拿着裴衍之画的那张地形图,和杜衡一起,在山谷里巡视。
“这里,地势最高,视野最好,可以建一个了望塔。”
“西边那片山壁,风化严重,雨季容易塌方,住在那里的人,必须全部迁走。”
“谷里的水源,除了那条河,还有没有其他的?”
她一边走,一边指出各种问题。她的观察力,和对战地建设的熟悉程度,让杜衡这个老兵,都感到心惊。
这位小姐,真的只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吗?
巡视完整个山谷,已经是后半夜。
苏凝烬的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头疼的感觉,又开始隐隐浮现。
送走了杜衡,她一个人靠在营地中央的一根木头柱子上,闭上了眼睛,想稍微歇一会儿。
她太累了。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要掌控这一千多个心思各异的亡命之徒,需要耗费她巨大的心神。
不知不觉,她就这么靠着柱子,睡了过去。
风,在夜里,变得更冷了。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身边。
是裴衍之。
他看着她熟睡的脸。她的眉头,即便是睡着了,也还是微微蹙着。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在她身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脱下了自己的外衣,一件质地粗糙,但很厚实的麻布外衣,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没有离开。
他就在她旁边的阴影里,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将她,和整个山谷的喧嚣与危险,隔绝开来。
苏凝烬是被一阵轻微的骚动惊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天已经蒙蒙亮。
肩膀上,多了一件不属于她的,带着皂角和淡淡药草味道的衣服。
她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过来。
她转过头,看向不远处。
裴衍之还坐在那里,靠着一块石头,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清晨的微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苏凝烬心里有些复杂。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惊呼。
“死人了!快来人啊!李鬼死了!”
苏凝烬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