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鬼死了。
尸体是在他自己的窝棚里被发现的。
一刀毙命,伤口在脖子上,干脆利落。
苏凝烬赶到的时候,窝棚外面已经围满了人。杜衡带着几个亲信,在维持秩序。
“怎么回事?”苏凝烬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窝棚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李鬼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的身边,还散落着几个吃了一半的黑饼子。
那是昨天,他从一个新兵手里,抢来的。
“小姐,”杜衡的脸色很难看,“是半夜被杀的,一刀封喉,凶手的手法很利落,是个高手。”
苏凝烬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尸体。
伤口很窄,很深,是从后面割断了喉咙。凶器应该是一柄很薄的匕首。
现场没有太多打斗的痕迹。看样子,李鬼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从背后偷袭的。
“谁第一个发现的?”苏凝烬问。
“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弟,早上来找他,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人群里,议论声四起。
“肯定是她干的!昨天李鬼刚跟她叫板,今天人就死了!”
“太狠了,杀鸡儆猴啊!”
“一个女人,心肠怎么这么毒?”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苏凝烬。
就连杜衡,看着苏凝烬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敬畏和……恐惧。
昨天才宣布“抢夺者杀无赦”,今天,抢了别人饼子的李鬼,就死了。
这实在是,太巧了。
所有人都认为是她派人干的。用一个刺头的命,来震慑所有人,立下她的规矩。
这是一个非常有效,但也非常残忍的手段。
裴云昭站在人群外面,急得直跺脚。他知道他嫂子不是这样的人,但他没法解释。
他下意识地,看向他哥。
裴衍之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下,离人群很远。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仿佛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蚂蚁。
但他放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捻了捻手指。
那是他杀人前,习惯性的小动作。
苏凝烬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或恐惧,或憎恨的目光。
她没有解释。
她知道,这种时候,解释是最无力的。
而且,她也不需要解释。
“杜衡。”她开口。
“在!”
“把尸体拖出去,挂在谷口那棵最高的枯树上。”苏凝烬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传我的话,但凡有违背规矩者,这就是下场。”
她这句话,无异于,直接承认了,人是她杀的。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杜衡,都愣住了。他没想到,小姐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小姐……这……”
“按我说的做。”苏凝烬打断他。
她需要立威。
黑虎军现在是一盘散沙,是一群没了约束的野兽。对付野兽,怀柔没有用,你必须比它们更狠,更凶。
李鬼的死,不管是不是她做的,她都必须把这个名头,扛下来。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她用最快速度,树立起绝对权威的机会。
她需要这些人怕她。只有怕了,他们才会听话。
至于人心……那种东西,等他们吃饱了肚子,活得像个人了,再慢慢收拢也不迟。
杜衡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的女子。
她才来了一天。
先是神迹般的造出一条河,解决了所有人的生存问题。然后,又用雷霆手段,除掉了一个刺头,震慑了所有宵小。
恩威并施。
这手腕,这心计,哪里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
这分明就是一个,天生的……上位者。
“是!末将遵命!”杜衡不再犹豫,立刻带人,执行命令。
很快,李鬼的尸体,就被高高地,挂在了谷口那棵最显眼的枯树上。
山谷里的风吹过,尸体轻轻地摇晃着。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从那天起,山谷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再也没有人敢公开挑衅苏凝烬的权威。她制定的规矩,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
整个乱石谷,开始以一种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苏凝烬将所有的人,重新进行了编组。
她让杜衡,从里面挑出那些还有军人样子的老兵,组建成一支三百人的亲卫队,由杜衡亲自操练。
剩下的人,则被她分成了后勤组,建设组,和屯田组。
开垦荒地,引水灌溉,修缮营房,打造兵器……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整个山谷,热火朝天,像一个巨大的工地。
那些曾经只知道打架抢劫的亡命徒,在被饿了几天,又看到李鬼的下场后,都老老实实地,拿起工具,干起了活。
干活,就有饭吃。这是苏凝烬定下的,最简单的规矩。
而裴云昭,则被苏凝烬派了一个他最擅长的活。
说书。
苏凝烬让他每天晚饭的时候,就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给那些干了一天活的士兵们,讲故事。
讲苏家军以前的辉煌。
讲苏帅如何带领他们,在北境,打得蛮族屁滚尿流。
讲苏家军的荣耀,和军魂。
裴云昭讲得口沫横飞,手舞足蹈。那些士兵们,听得如痴如醉。
很多人,一边听,一边流泪。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自己曾经也是一名,骄傲的苏家军士兵了。
裴衍之依旧像个透明人。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帐篷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只是偶尔,他会出现在山谷的某个角落,看着苏凝烬忙碌的背影,一看,就是很久。
苏凝烬的身体,在“七星续命针”和那颗续命丹的支撑下,暂时没有再出问题。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那个“漏洞”,依然存在。
她每天都在跟时间赛跑。
她必须在自己的身体,彻底垮掉之前,把黑虎军,重新打造成一支,能为她所用的铁军。
……
半个月后。
西北的旱情,愈演愈烈。
平安镇周围,几乎所有的河流,都已经断流。
幸好,苏凝烬之前让黄半城,收购了大量的粮食。靠着这些存粮,和活人堂那片神仙地里产出的土豆红薯,平安镇和流放营地,暂时还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饥荒。
但其他地方,已经开始出现饿死人的情况。
大量的流民,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向唯一还有水有粮的平安镇。
这天,乱石谷的营地外,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孕妇。
她看起来很年轻,但面黄肌瘦,嘴唇干裂,挺着一个巨大的肚子,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
她是跟着一群流民,一路从凉州那边,逃难过来的。
当她看到乱石谷谷口,那条清澈的河流时,她以为自己看到了神迹。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跑到河边,喝了几口水。然后,就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河边的沙地上。
“小姐!外面有个孕妇晕倒了!”一个负责警戒的士兵,跑来向苏凝烬报告。
苏凝烬正在和杜衡商议下一步的屯田计划,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图纸,赶了过去。
她到的时候,那个孕妇已经被几个好心的妇人,抬到了阴凉处。
苏凝烬蹲下身,检查了一下。
情况很不好。
孕妇严重脱水,营养不良,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更糟糕的是,她身下的裙子,已经被羊水浸湿。
她要生了。
“快,把她抬到我的帐篷里。”苏凝烬当机立断,“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剪刀!”
几个妇人七手八脚地,将孕妇抬进了苏凝烬的帐篷。
帐篷里,很快就变得忙碌起来。
苏凝烬先是给孕妇喂了一些温盐水,补充水分。然后,开始为她检查。
这一查,苏凝烬的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胎位不正。”她沉声说。
孩子是横位,脚在下面。这种胎位,在现代,都需要立刻进行剖腹产。
在古代,这几乎就等于,给产妇和孩子,都判了死刑。
“小姐,这……这可怎么办啊?”旁边一个有接生经验的老妇人,急得满头大汗,“横位,生不出来的啊!会大出血,一尸两命的!”
帐篷外的杜衡和裴云昭等人,也听到了里面的对话,一个个都急得不行。
裴衍之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
他站在帐篷外,听着里面传出的,压抑的呻吟声,和苏凝烬冷静的指令声,眉头,也微微皱起。
就在这时,帐篷里,突然传出一个年轻妇人的惊叫。
“血!大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