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响彻山谷。
杜衡手下的那些“老兵油子”,第一时间抄起了武器,在谷口匆忙地布置防线,神情紧张,动作却有些散乱。
另一边,地平线上,那支骑兵卷起的黄沙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最前面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虎旗。
旗帜的样式,和杜衡他们曾经用过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崭新,更齐整。
“小姐,怎么办?”杜衡跑回苏凝烬身边,他那只独眼里满是焦急和困惑,“外面哪又冒出来一支黑虎军?难道是朝廷派来剿匪的,故意打着我们的旗号?”
苏凝烬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锁定在那支军队的最前方。
为首的那名骑士,手里高举着半块虎符,在夕阳下闪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那半块虎符,她认得。
当年父亲出征前,曾把完整的玄铁虎符拿给她看过,虎符一分为二,一半交由副将孟田方统领,一半自己留着调动亲兵。
父亲战死,她手里的这半块,是遗物。
那外面那一半……
苏凝烬心里有了答案。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裴衍之,他正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军队,眼神里没有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嫂子,要不要先用震天雷轰他娘的一波?”裴云昭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一脸兴奋。
苏凝烬没理他。
她对杜衡说:“让所有人放下武器,打开谷口。”
“什么?”杜衡愣住了,“小姐,万一他们是……”
“他们不是敌人。”苏凝烬打断他,“他们是援军。”
杜衡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执行了命令。
谷口的防线撤开,乱糟糟的障碍物被搬走,露出了一个畅通无阻的入口。
那些新来的流民,还有杜衡手下的士兵,都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苏凝烬。
主动开门迎接一支来意不明的军队?
这女人是疯了吗?
很快,那支骑兵就到了谷口。
马蹄停下,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五千人的军队,停下时却寂静无声,只有马匹的响鼻声。
这股肃杀之气,让谷内那些散漫惯了的“土匪”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手心里全是汗。
为首的一名将领,翻身下马。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道陈年刀疤从左边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格外严肃。
他快步走到苏凝死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将那半块虎符,高高举起。
“黑虎军副将,孟田方,参见小姐!”
他身后,五千骑兵,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参见小姐!”
洪亮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苏凝烬从怀里,也拿出了自己的那半块虎符。
她走上前,将两块虎符,轻轻地合在了一起。
严丝合缝。
“孟叔叔,起来吧。”苏凝烬的声音很平静。
孟田方站起身,看着苏凝烬,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却红了。
“末将无能,未能保住大帅。”他声音嘶哑。
“我爹是战死的,死得其所。”苏凝烬看着他,“你们呢?这三年,你们在哪?”
“回小姐,大帅战死后,我便带着五千兄弟,退入了黑山戈壁深处的一片绿洲,休养生息,一直没敢和外界联系。直到最近,听闻平安镇出了神迹,有人引水成河,我派人一查,才得知小姐在此。”孟田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谷内那条奔流不息的河流,以及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和兵痞,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想象过很多次和小姐重逢的场景,但绝不是现在这样。
苏家唯一的血脉,竟然和一群土匪、流民混在一起,还成了他们的头。
这成何体统?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苏凝烬身边的裴衍之身上。
“靖王殿下?”孟田方认出了他。
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那张脸,和那身独特的气质,孟田方不会认错。
裴衍之对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孟田方心里更是困惑,毅王不是被废,流放西北了吗?怎么会和小姐在一起?看起来,关系还非同一般。
他心里揣测着,但没问出口,只是对苏凝烬说:“小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进帐详谈。”
“不必了。”苏凝烬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个简陋的帐篷,“我的营帐就在这里。孟叔叔,请吧。”
她这是在告诉孟田方,这里,现在是她做主。
孟田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跟着苏凝烬,走进了帐篷。
裴衍之也跟了进去。
裴云昭想凑热闹,被裴衍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悻悻地守在外面。
帐篷里,孟田方看着苏凝烬,开门见山。
“小姐,杜衡他们,本就是黑虎军的人,现在理应归我调遣。至于这些流民,我会派人给他们分发一些粮食,让他们自行散去。您是千金之躯,不应该和这些人搅和在一起。”
“然后呢?”苏凝烬问。
“然后,请小姐随我回黑山大营。那里虽然艰苦,但绝对安全。末将定会护您周全,为您寻找时机,向京城讨回一个公道。”孟田方说得斩钉截铁。
在他看来,这是最稳妥,也是唯一正确的安排。
苏凝烬笑了。
“孟叔叔,你看我像是需要人保护的样子吗?”她问。
孟田方一愣。
“你手里的五千精兵,是精兵。杜衡这一千多人,还有外面几百个流民,就不是人了吗?”苏凝烬站起身,在帐篷里踱步,“我爹当年教我,为将者,当爱兵如子。他没教过我,要把士兵分成三六九等。”
“小姐,这不一样!”孟田方急了,“他们是……”
“他们现在,都是我的人。”苏凝烬看着他,“黑虎军听虎符号令。现在,两半虎符都在我手里。孟叔叔,你说,他们该听谁的?”
孟田方被问住了。
他看着苏凝烬那双清冷的眼睛,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少女,和他记忆中那个只知道跟在苏帅身后,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身上,有苏帅的影子,但又比苏帅,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他看不懂的,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小姐想怎么做?”孟田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很简单。”苏凝烬停下脚步,“我们来比一比。”
“比什么?”
“孟叔叔带兵打仗是好手。我嘛,就会点种地看病的本事。”苏凝烬说,“从今天起,我们就在这乱石谷,比一比。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粮多。一个月为期,看谁能让手下的人,过得更好。”
孟田方觉得这简直是胡闹。
行军打仗,和种地过日子,能混为一谈吗?
可看着苏凝烬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反驳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孟田方的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脸上满是惊慌,声音都在发抖。
“将军!小姐!不好了!”
“谷外,李总管的营地,突然起火了!”
“还有……还有一支不明身份的军队,正在攻击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