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纲目》。
这四个字,让苏凝烬拿着汤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可不是普通的医书。这是一部集十六世纪以前,中国草药学大成的巨着。里面记载的药物,多达一千八百九十二种。
如果系统奖励的是完整版,那她就等于拥有了一个随身携带的,庞大的中草药数据库。
这对她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建立一个中西医结合的医疗体系,简直是如虎添翼。
苏凝烬的心,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再次活络了起来。
疲惫感,似乎都被冲淡了不少。
她加快速度,三两口喝完碗里的肉粥,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裴衍之。”
“嗯?”裴衍之正用一块布,擦拭着她刚刚用过的那些银针,动作很仔细。
“我要人。”苏凝烬说。
裴衍之擦拭的动作没停:“谷外的暗卫,随你调遣。”
“我不要杀手。”苏凝烬摇了摇头,“我要学徒。能学医的学徒。”
裴衍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你想教他们你的医术?”
“我一个人,治不完整个西北的病人。”苏凝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规划挑选学徒的标准,“我需要人手,帮我处理那些简单的伤病,让我能腾出手来,专心解决那些麻烦的。”
比如,给裴衍之彻底解毒。
比如,研究谢家那种能引发瘟疫的毒药。
这些,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裴衍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她话里的可行性。
“你需要什么样的人?”他问。
“第一,识字。不要求文采斐然,但至少要会读会写,能看懂药方。”
“第二,手要稳。心思要细。胆子要大,不能见血就晕。”
“第三,年纪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最好,记忆力好,学东西快。”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人品要可靠。我不想教出一个,将来为了钱,就草菅人命的徒弟。”
苏凝烬一口气说完,睁开眼,看着裴衍之。
裴衍之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我知道了。”
他走出医馆,没过多久,孟田方和杜衡,就被他叫了过来。裴云昭也跟在后面,一脸好奇地探头探脑。
“王爷,小姐,这么晚了,有什么吩咐?”孟田方拱手道。
裴衍之没说话,只是示意他们听苏凝烬的。
苏凝烬将自己要招收学徒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并且把那四条标准,也详细地告诉了他们。
杜衡听完,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小姐,您这要求……有点高啊。我们这群人,都是大老粗,识字的没几个。就算有,那也是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让他们拿手术刀,怕是比拿杀猪刀还抖。”
孟田方也皱起了眉头。他手下的黑虎军,虽然纪律严明,但绝大多数也是穷苦出身,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符合条件的,恐怕寥寥无几。
“找不到,就想办法找。”苏凝烬的语气不容置疑,“把你们手下所有人都过一遍。黑虎军,你那些旧部,还有那些新来的流民里,肯定有。尤其是那些拖家带口的,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他们什么都肯学。”
“嫂子!嫂子!我!我算一个!”裴云昭高高地举起手,像个在学堂里抢着回答问题的孩子,“我识字!我胆子也大!我年纪也合适!”
苏凝烬斜了他一眼:“你手稳吗?”
裴云昭拍着胸脯:“稳!当然稳!我以前在京城,可是斗蛐蛐的常胜将军!夹蛐蛐那一下,讲究的就是一个稳准狠!”
苏凝烬:“……”
她决定暂时忽略这个活宝。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人。”苏凝烬对孟田方和杜衡下了最后的通牒,“找不到十个,你们两个,就自己顶上。”
孟田方和杜衡的脸,同时绿了。
让他们上阵杀敌,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让他们去学那些瓶瓶罐罐,针线刀剪的东西,还不如直接砍了他们。
两人不敢再多话,领了命,苦着脸,连夜去扒拉人选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医馆门口的空地上,就站了二十多个被挑选出来的年轻人。
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垂头丧气,忐忑不安。
他们之中,有孟田方手下的年轻士兵,有杜衡那边的机灵小伙,还有几个是从流民里挑出来的落魄书生。裴云昭也混在里面,一脸兴奋,东张西望。
苏凝烬从医馆里走出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看起来英姿飒爽。
她没有废话,直接指着面前空地上摆着的十张桌子。
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碗水,一根针,一截线,还有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第一项测试,穿针。”苏凝烬说,“把线,从针眼里穿过去。半柱香之内,穿不过去的,淘汰。”
这考验的,就是手稳和眼力。
二十多个人,立刻围了上去。
有人轻轻松松,一次就过。有人满头大汗,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怎么也对不准那个小小的针眼。
裴云昭仗着自己“夹蛐蛐”的功底,很是得意,三两下就穿好了,还冲苏凝烬挤了挤眼睛。
半炷香后,一半的人被淘汰了下去。
“第二项,默写。”苏凝烬指着旁边挂着的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十种常见药材的名字:当归,黄芪,甘草,人参……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记下来。然后,默写在纸上。错一个字,淘汰。”
这考验的,是记忆力和识字能力。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一炷香后,刷刷刷,又淘汰了五六个。剩下的,都是识字功底比较扎实的。
裴云昭仗着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也顺利过关。
“最后一项。”
苏凝烬让人抬上来一只刚刚宰杀的鸡,还流着血,内脏都清晰可见。
一股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当场就白了脸,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看到了吗?”苏凝烬指着那只鸡,“把它想象成一个人。现在,我要你们,用桌上的针线,把它肚子上那道口子,给我缝起来。缝得最整齐,最快的前十个人,留下。”
“啊?缝……缝鸡?”
所有人都傻眼了。
裴云昭也愣住了,他看着那血肉模糊的场景,感觉自己早上吃的肉粥,在胃里翻江倒海。
“怎么?不敢?”苏凝烬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连一只死鸡都不敢碰,将来,你们还指望去救一个活生生的人吗?”
“医者,面对的,就是鲜血,是脓液,是死亡。怕这个,就别干这行。”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几个本来还犹豫的年轻人,咬了咬牙,走上前,拿起了针线。
他们学着昨天看苏凝死缝合伤口的样子,笨拙地,开始在那只鸡的身上,穿针引线。
血,沾了他们满手。
有人缝得歪歪扭扭,像蜈蚣。
有人紧张得把线扯断了好几次。
但没有人放弃。
苏凝烬安静地看着。她在观察的,不只是他们的手法,更是他们的心性。
最后,她从这群人里,挑出了十个人。
有三个黑虎军的士兵,他们上过战场,见过死人,下手最是沉稳。
有三个杜衡手下的混混,他们手巧,脑子活,学得最快。
有三个流民出身的书生,他们理论知识掌握得最牢。
最后一个人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是裴云昭。
他虽然缝得很难看,但他是唯一一个,在缝合之前,先用烈酒,把针和手都洗了一遍的人。
因为他记得,苏凝烬昨天晚上,就是这么做的。
“好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济世医馆的第一批学徒。”苏凝烬看着眼前这十个神色各异的年轻人,“你们要学的第一课,不是医术,而是规矩。”
她指着旁边的一排水桶:“去,把手,给我洗干净。用肥皂,洗三遍。洗不干净,今天就别吃饭了。”
这个时代,还没有消毒和无菌的概念。
苏凝烬要教给他们的第一件事,就是卫生。
这支由士兵、混混、书生和王爷组成的,看起来不伦不类的草台班子医疗队,就在这一片哗啦啦的洗手声中,正式成立了。
裴衍之站在不远处,看着苏凝烬像一个严厉的教官一样,训斥着那帮手忙脚乱的学徒。
他的嘴角,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西北这片荒芜的土地,似乎,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就在这时,谷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李总管那尖细的嗓音,远远地传了过来,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
“苏大夫!苏神医!大喜事啊!宫里来人了!陛下听说您医术通神,特地派了宫中最好的御医,前来协助您,救治西北的百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