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管那尖细又带着几分刻意扬高的声音,像一把破锣,在清晨的山谷里敲响,格外刺耳。
“苏大夫!苏神医!大喜事啊!”
他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身后的尘土飞扬,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反而像一张虚伪的面具。
跟着他的,是几顶软轿,和十几个穿着官服,气度不凡的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苏凝烬的学徒们,刚被她训完话,一个个拿着毛巾费力地搓着手,听到这动静,都好奇地探出头来。
裴云昭最是藏不住事,嘀咕道:“什么大喜事,这死太监笑得比哭还难看。”
苏凝烬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群人,目光平静。
李总管跑到跟前,喘了两口气,才捏着嗓子继续说道:“苏大夫,您看,咱家没骗您吧?陛下听闻您在西北救死扶伤,劳苦功高,龙心大悦啊!特地派了太医院的陈院判,带了宫里最好的御医,前来协助您,为西北的百姓分忧解难!还不快快谢恩?”
他特意把“协助”两个字,咬得很重。
名为协助,实为接管。
他身后那个被称为陈院判的老者,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苏凝烬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简陋的“济世医馆”和门口排着的长队,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就是苏凝烬?”陈院判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年纪轻轻,倒是有些胆色。不过,行医不是儿戏,更不是沽名钓誉的手段。”
他看到裴云昭那群人手里的针线,和角落里那只被缝得乱七八糟的死鸡,眼里的鄙夷更浓了。
“剖腹取物,缝合皮肉,此等骇人听闻之举,与巫蛊何异?还有这般将病人分三六九等,聚于一处,污秽不堪,简直是疫病滋生的温床!胡闹!简直是胡闹!”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御医,也纷纷摇头,看着周围的一切,像是看着什么蛮荒未开化的部落。
李总管在一旁看着,心里乐开了花。
他就是要这个效果。让太医院的权威,来压一压苏凝烬的气焰。看她还怎么狂。
苏凝烬看着这位义愤填膺的陈院判,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没兴趣跟他们争论什么中医西医,无菌有菌的理念。
她只是伸手指了指医馆门口,那条已经排到了谷口的,望不到头的病患队伍。
“陈院判说的是。”苏凝烬开口,声音清淡,“陛下派各位前来,是为百姓分忧。现在,这些百姓就在这里。我的医馆简陋,人手也少,正愁忙不过来。”
她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各位医理精湛,心怀苍生,那就有劳了。不知各位大人,想从哪一位开始?”
一句话,把所有问题都抛了回去。
陈院判和那几个御医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让他们在这里,跟这些泥腿子混在一起看诊?
看看那些病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各种难闻的气味。再看看这所谓的“医馆”,就是个四面漏风的棚子。
他们在宫里,给娘娘贵人们看病,都要焚香沐浴,环境清幽。哪里受过这种罪。
“放肆!”一个年轻御医忍不住呵斥道,“我等乃天子御医,岂能在此等污秽之地行医?要看病,也当由我等划定诊区,搭建诊庐,闲杂人等一律退避!”
“哦?”苏凝烬眉梢微挑,“那不知搭建诊庐,需要多久?一天?两天?这期间,排队的病人,是让他们继续等着,还是请他们先死一死,等各位的诊庐搭好了,再回来?”
“你!”那年轻御医被噎得满脸通红。
陈院判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他发现,眼前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她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论规矩,她只把最实际的问题,摆在你面前。
你不是来救人的吗?人就在这儿,你救不救?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李总管准备再次开口和稀泥的时候,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孟田方的一个亲兵,骑着快马,神色激动地冲了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小姐!小姐!大消息!”
那亲兵冲到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激动地汇报道:“平安镇驻军大营的沈老将军,听说您的医馆开了,要……要亲自来拜访!”
沈老将军?
这个名字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起了变化。
孟田方神情一肃。沈家世代镇守西北,沈老将军更是军中宿将,威望极高,连京城那位,都要敬他三分。他怎么会突然要来这里?
李总管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沈老将军是出了名的不喜与朝廷官员往来,尤其是他们这些宫里出去的太监。他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陈院判也愣住了。他虽然是太医院的院判,但在沈老将军这种封疆大吏面前,还是不够看。他一个军中将领,跑来拜访一个“女大夫”?这事怎么听怎么透着古怪。
只有裴衍之,靠在不远处的树下,一直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他看了一眼苏凝烬,又看向了平安镇的方向。
苏凝烬心里也有些意外。
她本来只是想扩大影响力,多赚点积分,没想到,竟然把这条大鱼给引来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如果能搭上军方的线,得到军方的庇护,那她在西北,就等于有了一张真正的护身符。
“让你的学徒们都机灵点。”裴衍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沈老头子,不好糊弄。”
苏凝烬点了点头。
她转身,不再理会那群尴尬地杵在原地的御医和李总管,对孟田方和杜衡说道:“传令下去,谷内所有人,各司其职,不许慌乱。打开谷口,清出道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十个神情各异的学徒。
“你们,也别愣着了。病人,还等着呢。”
她说完,便径直走回了医馆。
陈院判等人,被晾在了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看着苏凝烬那副有条不紊,仿佛天塌下来也与她无关的样子,再看看山谷里那些因为“沈老将军”的到来而变得更加敬畏和狂热的民众,陈院判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他们这群代表着朝廷最高医疗水平的御医,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是来“协助”,也不是来“接管”的。
他们好像……是来参观学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