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的声音很低,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主上,京城派来的宣旨钦差,已经到了平安镇外。”
“被沈将军的人,拦住了。”
“钦差大怒,说要上报朝廷,告沈崇勾结反贼,意图谋反。”
裴衍之站在树下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要和黑暗融为一体。他手里的那一点泥土和花草的清香,早就散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向苏凝烬帐篷的方向。
灯光依旧亮着。
她应该……已经看到那束花了吧。
谋反?
这个词,他已经听了太多年。从他被废的那一天起,这顶帽子就时刻悬在他的头顶。
他不在乎。
但他现在,不能让这顶帽子,扣到她的头上。
他抬脚,朝着谷口走去。
苏凝烬正在写字。
桌上的那束野花,安安静静的。她没有把它挪开,也没有刻意去看它。它就在那里,像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裴衍之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夜露的凉气。
“钦差到了。”他说。
“嗯。”苏凝烬放下笔,“沈将军把他拦住了?”
“嗯。”
“他会告状。”苏凝烬说的是事实,不是疑问。
“他告不上去。”裴衍之说。
苏凝烬看着他。
他的神情很平静,和往常一样。但苏-凝烬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你要做什么?”
“让他闭嘴。”裴衍之的回答,简单直接。
苏凝烬心里盘算着。让一个皇帝派来的钦差闭嘴,方法有很多。最简单的,是让他永远消失。但这会带来更大的麻烦。皇帝会派来第二个,第三个。
她需要一个,既能让钦差闭嘴,又能把消息“原封不动”传回京城的方法。
一个对她有利的消息。
“把他请进来。”苏凝烬说。
裴衍之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让他进来送死?”
“不,让他进来看看,西北到底有多需要我。”苏凝烬站起身,“也让他看看,那道圣旨,现在有多不合时宜。”
她需要一个舞台,一个观众。
这位钦差大人,就是最好的观众。
谷口。
钦差郭然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堂堂正三品的大理寺卿,奉旨前来宣召,居然被一群丘八,拦在了这鸟不拉屎的山谷外。
“沈崇是要造反吗?连圣旨都敢拦!”他对着面前的沈家军副将,气急败坏地吼道。
副将面无表情,像一尊铁塔:“将军有令,为防瘟疫扩散,任何人不得擅入山谷。钦差大人息怒,等苏总教官研制出解药,确认安全,自然会请大人进去。”
“放屁!”郭然指着山谷里透出的星星点点的火光,“里面那么多人,怎么就本官进不得?我看你们就是心里有鬼!”
他正要继续发作,身后却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人,从山谷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苏凝烬和裴衍之。
他们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御医服饰的人,其中就有陈院判。
郭然看到陈院判,像是看到了救星:“陈院判!你们怎么回事?是不是被他们给软禁了?你快告诉本官,这山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院判的脸色,比他还白。他看了一眼苏凝烬,又看了一眼郭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怕啊。
他怕那个还在蠕动的“母蛊”,也怕眼前这个能把御医当药童使唤的女人。
苏凝烬没有理会咋咋呼呼的郭然。
她走到谷口,对着拦路的沈家军士兵说:“辛苦了,让他进来吧。”
士兵们立刻让开了一条路。
郭然愣住了。
他闹了半天,人家一句话就让他进了?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在耍猴戏的小丑。
他哼了一声,整了整官袍,带着自己的侍卫,趾高气昂地走了进去。
他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玄虚。
一进山谷,郭然就皱起了眉头。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流民营完全不同。
没有遍地的污秽,没有冲天的臭气。
道路被打扫得很干净,两边是规划整齐的帐篷和窝棚。远处,甚至还有人在开垦荒地。
所有人都很忙碌,但井然有序。
这哪里像个匪窝,分明像个管理严格的军镇。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他们虽然衣衫褴褛,但脸上没有他常见的麻木和绝望,反而带着一种……希望。
郭然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苏凝烬没有带他去什么富丽堂皇的大帐,而是直接把他带到了那个扩建后的医馆。
医馆里,灯火通明。
十几个穿着白布褂子的学徒,正在忙碌地处理伤员,熬制汤药。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钦差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苏凝烬指着医馆里的一排病床,“这里,就是我的‘反贼大营’。”
郭然看着那些躺在床上的病人。
有的断了腿,有的发着高烧,有的身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苏凝烬没等他说话,就让人抬上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厚厚的琉璃罩子封起来的容器。
里面,就是那块从黑沼泽带回来的,“母蛊”的组织样本。
“这是什么?”郭然皱眉。
“瘟疫的源头。”苏凝烬淡淡地说,“我叫它,噬脏蛊。此物通过水源传播,入体则啃食五脏六腑,无药可医。前几日,沈将军的两个亲兵,就是中了此毒,险些丧命。”
她把当时救治士兵的场景,和这个“母蛊”的危害,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复述了一遍。
郭然看着那个还在微微蠕动的肉块,只觉得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胡说八道!”他强自镇定,“妖言惑众!不过是些毒虫,何来瘟疫一说!”
“是不是妖言惑众,陈院判最清楚。”苏凝烬看向一旁的陈院判。
陈院判的腿,已经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郭然哭喊道:“大人!是真的啊!下官亲眼所见!此物……此物乃是绝世奇毒,一旦爆发,整个西北,将……将再无活人啊!苏总教官,不,苏神医,她是在救我们所有人的命啊!”
几个年轻御医,也跟着跪下,一个个面如土色,把苏凝烬说过的话,又添油加醋地重复了一遍。
郭然彻底懵了。
他带来的御医,全都倒戈了?
他看着苏凝烬,这个年轻的女子,神情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所以,”苏凝烬看着他,慢慢说道,“大人是现在就要宣旨,把我这个西北唯一能控制瘟疫的人,带回京城吗?”
“如果因为我的离开,导致瘟疫爆发,生灵涂炭,边防不稳。”
“这个责任,大人,你担得起吗?”
郭然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担不起。
别说他,就是太子,甚至皇帝,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现在终于明白,沈崇为什么敢拦他了。
这不是谋反。
这是在保命。保西北三十万大军和数百万百姓的命。
他那道揣在怀里,金光闪闪的圣旨,此刻变得无比滚烫,像一块烙铁。
宣,还是不宣?
这是一个送命题。
就在郭然进退维谷,不知所措的时候。
一个黑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裴衍之的身后。
他就像是从裴衍之的影子里长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
那人一身黑衣,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的那种。
但他一出现,整个医馆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郭然身边的一个侍卫,在看到那个黑衣人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黑衣人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单膝跪在裴衍之身后,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
“主上。”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裴衍之,落在了苏凝烬的身上。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敬畏,没有好奇,也没有敌意。
只有审视。
像一个最高明的工匠,在审视一件结构复杂,却又不知其用途的精密器物。
苏凝烬的心里,警铃大作。
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孟田方他们,看到的是她的“神迹”。
沈老将军,看到的是她的“价值”。
裴云昭,看到的是他的“嫂子”。
而这个人,他在看的,是她的“原理”。
他是谁?
苏凝烬的目光,转向了裴衍之。
裴衍之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个黑衣人,他只是看着眼前窘迫的郭然,淡淡地说了一句。
“墨影,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