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放心。”江主任翻着登记本,眼皮都没抬,“搬运组正好缺人,明天就上班吧。一个月十八块五,管中午一顿。”
十八块五。
周秉昆在心里掰手指头算——他上辈子送外卖一天能跑三百,一个月小一万。
现在一个月十八块五,还他妈是重体力劳动。
但他脸上堆笑:“谢谢江主任。”
江主任愣了下,抬头瞅了他一眼。
一般小年轻听说分到搬运组,脸都耷拉到地上了,这小伙子倒好,还笑。
周志刚也有点意外,出门的时候多看了儿子两眼,没吭声。
小儿子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不过没在意就离开了,留下周秉昆一人。
接下来那几个小时,周秉昆算是知道什么叫“最苦最累”了。
原木一根根从车上卸,两个人一根抬,肩膀上的扁担压得吱嘎响,走两步就得换肩。
锯末子往鼻孔里钻,汗水一腌,顺着脖子往下淌,跟小刀刺肉似的。
周秉昆咬着牙没吭声。
他上辈子送外卖爬六楼扛桶装水练出来的腰腿,在这儿勉强够用,可肩膀不行。
干了俩钟头,右边肩膀磨出一个血泡,扁担一搁上去就钻心疼。
旁边的老工人老赵头瞅见了:“小伙子,头回干吧?没事儿,磨出茧子就好了。”
说着把自己垫肩的那块破毛巾递过来,“垫着,能好点儿。”
周秉昆接过来:“谢了赵叔。”
老赵头摆摆手:“客气啥,都是卖力气的。”
就这样硬扛了六个小时。
下班的时候周秉昆两个肩膀跟废了似的,胳膊都抬不过头顶。
但他把工具归置整齐了,地上锯末子扫了堆,才出的厂门。
周志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推着自行车,单脚撑地。
他看见儿子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周秉昆累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可腰板还直着,走路也没拖沓。
爷俩走了一段,周志刚忽然开口:“今天表现不错。”
周秉昆愣了。
原主记忆里,周志刚夸人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还都拐弯抹角的。
“没给我丢脸。”周志刚补了半句,语气淡淡的。
周秉昆鼻子有点酸。
他上辈子他爸走得早,父子俩没怎么好好说过话。
这会儿听着周志刚别别扭扭的夸奖,他心里跟揣了个热水袋似的。
“歇歇爸,我会继续努力的。”
“嗯。”
就一个“嗯”字,爷俩又沉默着走了半条街。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周志刚忽然停住,从车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扔给他。
周秉昆打开一看——蛤蜊油,抹手抹脸的那种。
“你妈让买的。”周志刚目视前方,推着车进院了。
周秉昆捏着那盒蛤蜊油站在门口,咧着嘴傻笑了半天。
晚上他趴在炕上让李素华给他挑血泡,李素华一边挑一边骂他逞能,周秉昆龇牙咧嘴地喊“妈您轻点轻点”。
周蓉端了盆热水进来,往炕沿上一搁,闷声说了句:“自己敷敷。”
转身走了。
周秉昆看着那盆热水,又看看他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日子虽说苦了吧唧的,但好像也还行。
“姐,聊两句。”
周蓉脚步没停:“我累了。”
“我也累。我今儿扛了八十根原木,肩膀头子磨掉一层皮。”周秉昆跟在后头碎碎念,“可我这人有个毛病,心里有事儿就睡不着觉。你要是让我憋着,我半夜上你屋门口唱歌去——我唱歌可难听了,咱院邻居都知道。”
周蓉脚步一顿,回头瞪他。
周秉昆趁机一缩脖子,嬉皮笑脸:“就聊两句,真的。”
姐弟俩坐在院子里的劈柴垛子上。
东北十月的傍晚,风已经带凉意了。
周蓉抱着胳膊,眼睛看着远处屋顶的烟囱,半天不说话。
周秉昆也不催,拿根木棍在地上瞎划拉。
他知道这种时候急不得。
他上辈子送外卖碰见过一个顾客,因为对象劈腿要死要活的,他搁人家门口劝了四十分钟,最后那姑娘不哭了,给了他五星好评外加两块钱打赏。
哄人这事儿,他有经验。
“秉昆,”周蓉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难受。”
“嗯,看得出来。”
“你不懂。”她吸了吸鼻子,“我每天每夜都在想他。吃饭想、走路想、睡觉做梦也是他。我答应了你要等一个月,可这半个月我度日如年。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想着化成一个人在贵州的山沟里,吃不饱穿不暖,没人管没人问,我这心就跟被人攥着似的。”
周秉昆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你知道他给我写的信吗?”周蓉眼睛忽然亮了,那种光周秉昆很熟——他见过太多被爱情冲昏头的人脸上全是这表情,“他写贵州的山,写月光落在稻田上像银子,写他一个人在煤油灯底下读诗想我。秉昆,那些字从纸上透出来都是烫的。一个能写出这种文字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坏人?”
周秉昆低头拿木棍戳地。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刷短视频的时候看见过一句话:一个人跟你谈恋爱的时候写的诗,和他过日子的时候干的事儿,往往是两码事。
“姐,我问你,”他抬起头,“你见过冯化成几面?”
周蓉噎了一下:“……他下放之前我们见过好几次。”
“几次?”
“……五六次吧。”
“那你咋知道他写的是真话?万一是编的呢?”
“编的?”周蓉像被踩了尾巴,嗓门拔高了,“诗怎么可能编?他的诗就是他灵魂的写照!那么优美的文字——”
“姐,”周秉昆打断她,语气放慢,“诗写得好,不代表人品好。”
周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跟你讲个真事儿。我木材厂有个工友,他闺女在省城念书,处了个对象,那男的天天给她写情诗,写得老感人了,什么‘你是我黑夜里的灯’‘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你猜后来咋着?那男的用同一套词儿,同时给仨姑娘写。”周秉昆拍了拍手上的土,“他闺女差点没疯。后来我工友带人去把那小子堵胡同里,一翻他书包——同一摞底稿,换个抬头就是另一封情书。批量生产,比咱木材厂流水线还专业。”
周蓉脸绷得紧紧的:“化成不是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