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他是。”周秉昆赶紧摆手,“我意思是,咱不能光凭几首诗就认定一个人。你写作文还知道挑好听的说呢,他一个大活人写几首诗把自己夸成一朵花,你信啊?”
周蓉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秉昆叹了口气,换了副语气:“姐,你今年才二十。二十你知道啥概念吗?我——我工友他闺女二十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天下第一懂爱情,后来嫁了个赌鬼,现在天天回娘家哭。我不是咒你,我是说,你的人生路还长着呢,为着一个还不确定的人,把后面几十年全押上去,你觉得划算吗?”
“你不懂爱情。”周蓉声音发颤。
“我是不懂。”周秉昆老老实实承认,“我连对象都没有。可有一件事我懂——我懂咱妈。”
周蓉身子一僵。
“妈最近总偷偷看你。”周秉昆盯着她姐的侧脸,“你吃饭走神,她筷子停在半空看你;你回屋不出来,她隔一会儿就在你窗户底下转一圈。你以为她不知道你有事儿?她跟我打听了三回了,我回回编瞎话糊弄过去。还有爸——你别看爸成天板着个脸看报纸,他昨天吃饭的时候问我‘你姐最近咋蔫了’。爸那人你是知道的,他能开口问一句,心里就是翻江倒海了。”
周蓉的眼圈慢慢红了。
“姐,你真忍心伤他们的心?”周秉昆声音也低了,“我不拦你追求爱情,可你能不能别拿全家人垫背?你这一跑,妈得啥样?爸得啥样?我上班都上不踏实,万一我白天不在家,你趁着空档跑了,妈一急——”
他没往下说。周蓉的眼泪“啪嗒”掉手背上了。
“我不知道……”她声音哑得厉害,“我心里好痛,秉昆,我真不知道该咋办……”
“那就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家里人一个机会。”周秉昆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凑过去,“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要是证据拿回来证明冯化成真没事儿,我亲自送你上火车,行不行?可这一个月里,你别跑,好好在家待着。行不?”
说实话,周秉昆真怕周蓉恋爱脑犯了,最后再跑了。
要时时刻刻拿亲情来绑架她!
周蓉没说话,肩膀开始抖。
先是小声抽泣,然后越哭越凶,最后脑袋一歪,靠在周秉昆肩膀上,“呜呜”地哭开了。
周秉昆僵着身子没敢动,任她哭。
他上辈子听人说过,心里憋事儿的人哭出来就好了。
哭完能睡着觉,能好好吃饭,能多撑几天。
他姐这一个月多难熬,他心里有数。
可再难熬也得熬。
他总不能眼看着她往火坑里蹦。
过了好一会儿,周蓉哭声小了,闷声说了句:“你肩膀硌得慌。”
“……姐,你刚哭完就说这个?”
“木头味儿太重了,你几天没洗澡了?”
“我今儿扛一天原木,你闻闻这味儿多正,纯天然松木香。”
周蓉“噗”一声笑了,抹着眼泪坐直身子,拿脚踢了他小腿一下:“滚。”
周秉昆“哎哟”一声跳起来,一边揉腿一边咧嘴:“姐你这翻脸比翻书还快啊。”
周蓉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眼睛还肿着,可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不少。
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瞪他:“你要敢骗我,我真跟你急。”
“我哪敢啊!你弟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平安安把你这尊佛供过这一个月——”
“滚!”
周秉昆乐呵呵地往自己屋走。
一进屋把门关上,脸上的笑就没了。
他靠着门板吐了口长气,肩膀真的酸,比扛原木还酸。
刚才那半小时,他把上辈子劝人的本事全抖搂出来了,差点没词儿。
好在是哄住了,就有时间挽回原剧情了。
周秉昆在木材厂干了整整一周,最大的感受就一个字:乱。
乱得他脑仁疼。
原木卸车的地方和成品装车的地方就隔一条道,两拨人成天交叉作业,你往东我往西,扁担撞扁担,木头碰木头。
早上刚上班那会儿最热闹,跟赶大集似的,吆喝声、骂娘声、木头滚地上的轰隆声混在一块儿。
周秉昆头三天光顾着躲人了,有回被一个扛板材的师傅从背后怼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锯末堆里。
老赵头一边帮他拍身上的锯末一边乐:“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咱这儿就这德行,干了七八年了都这样。”
周秉昆嘴上没吭声,心里已经在画图了。
上辈子送外卖的时候他有个习惯,送熟了的小区脑子里自动生成路线图:几号楼搁哪儿、哪个门进去最近、保安几点换班。
这毛病改不了,一进木材厂他就开始琢磨——这帮人咋跟没头苍蝇似的?
第七天头上,他算把整个流程摸清了。
问题明摆着:卸车区在东,装车区在西,两拨人来回走同一条道,去的时候空手、回来的时候扛货,整条道上一会儿堵一会儿空,工人光站着等路的时间比干活时间还长。
“这不有病吗?”周秉昆蹲在锯末堆旁边啃窝头,一边啃一边拿树枝在地上画。
画完了,他盯着自己那幅歪歪扭扭的图看了半天,一拍大腿。
环形。
把直道改成环道。
卸车的靠外圈走,装车的靠里圈走,两拨人各走各的,谁也碍不着谁。
他站起来就往主任办公室跑。
江主任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呢,门被敲得山响,一抬头就看见周秉昆杵在门口,脑门上还粘着锯末。
“江主任,我有个想法想跟您说说。”
江主任把缸子放下,拿手绢擦嘴:“说吧,啥事儿?干不动了想换组?你才来一周——”
江主任以为这新人坚持不住了,毕竟这样的事情他经历太多了。
“不是,”周秉昆摆手,“我想跟您说说咱这搬运路线的事儿。”
他拿过桌上的废纸和铅笔头,边画边讲:现行路线哪儿卡脖子、哪儿空转、哪儿撞人,改成环形之后怎么走、哪儿设调度点、哪几组人前后错开十分钟出工。
讲得急的时候手舞足蹈,铅笔头在纸上戳出好几个窟窿。
江主任一开始是靠在椅背上听的,听着听着身子往前探了,最后干脆站起来绕到周秉昆身后,弯着腰看那张破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