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主任一开始是靠在椅背上听的,听着听着身子往前探了,最后干脆站起来绕到周秉昆身后,弯着腰看那张破纸。
等周秉昆讲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你才来几天?”江主任问。
“七天。”
“七天你就看出这么多毛病?”
“也不是毛病,”周秉昆挠挠头,“就是……看着别扭,我强迫症,不改难受。”
江主任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巴掌拍他肩膀上:“行啊小周!你爸说你老实巴交的,我看你鬼点子不少!这个环线——听着靠谱。你们组先试,试三天,成的话全厂推。”
周秉昆心里乐开了花,嘴上还是稳着:“谢谢主任,我保证不耽误正常生产。”
回了组里他招呼大伙儿开了个小会。
老赵头第一个支持:“咋走不是走?你说咋弄就咋弄。”
也有几个年轻的不乐意,嫌麻烦,被老赵头瞪了两眼就老实了。
第二天一早,环形线跑起来了。
周秉昆站在道口当活人路标,扯着嗓子喊:“卸车的往左靠!装车的往右靠!对,就这么走!哎哎哎那位师傅别横穿!绕两步绕两步!”
头一个小时鸡飞狗跳。
老工人们走了七八年的老路,冷不丁改道,腿都不听使唤。
有个姓刘的师傅走着走着又拐老路上去了,跟对面的人撞个满怀,摔了个屁股蹲儿,爬起来骂周秉昆:“小周你这整的啥幺蛾子!”
周秉昆赔着笑脸把人扶起来:“刘叔您再走两趟,两趟之后要是还别扭我请您喝酒。”
三天之后,数据出来了。
江主任拿着统计本站在车间高台子上,清了清嗓子:“搬运组,试运行三天,日均搬运量提高四成,工伤——零。”
底下嗡嗡开了锅。
零啊!
以前哪个月不摔坏几个?
这个月到现在一个没伤着,老赵头还纳闷:“我咋觉着这两天活儿干得轻松了呢?以前一天下来腰跟断了似的,这两天到家还能喝二两。”
江主任当众表扬了周秉昆,奖励了他一张工业券。
周秉昆接过来揣兜里,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工业券能换肥皂、换暖水瓶,攒着还能换辆自行车。
自行车啊!
有自行车他送东西就快多了。
晚上回家,周秉昆把工业券往桌上一拍,李素华眼睛都亮了:“你哪儿来的?”
“厂里奖的。”
“奖的?”李素华拿起来对着灯看,稀罕得不行,“为啥奖你啊?”
“我出了个主意,江主任说管用。”
周志刚正端着碗喝粥,闻言放下碗,拿餐巾抹了把嘴,板着脸问:“啥主意?”
周秉昆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周志刚听完没吭声,低头继续喝粥。
周秉昆心里打鼓:咋了?不高兴?
结果吃完饭,周志刚把碗一推,冲着李素华说了句:“咱家老疙瘩出息了。”
就这一句。
说完起身背着手踱步回屋看报纸去了,跟没说过这话似的。
可周秉昆瞅见他爸进屋之后把报纸举得老高,半天没翻一页。
李素华乐得直拍周秉昆后背:“听见没?你爸夸你了!你爸这辈子夸过谁啊!”
周蓉在旁边收拾碗筷,冷不丁插了句嘴:“我弟是挺厉害的。”
说完端着碗进厨房了。周秉昆愣了半天。
他姐这是——夸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正美着呢,周志刚在里屋咳嗽了一声:“秉昆,进来。”
周秉昆颠颠进去了。周志刚放下报纸,脸上还是那副老干部表情:“江主任夸你,是好事。别翘尾巴。”
“知道了爸。”
“你那主意,不是瞎猫碰死耗子吧?”
“不是,爸,我琢磨好几天了。”
“嗯。”周志刚点了下头,“记住,干活儿得用脑子,光卖力气那是牛马。可光有脑子不卖力气也不行,那是耍滑。两样都得有。”
周秉昆心里一暖:“爸,我记住了。”
周志刚挥挥手:“去吧,帮你妈刷碗去。”
周秉昆退出来的时候嘴角咧到耳朵根。
他走进厨房,周蓉正背对着他刷锅。周秉昆凑过去:“姐,今儿咋想起来夸我了?”
周蓉头都没回:“你少嘚瑟,我是夸你那张工业券,能换肥皂,家里肥皂快没了。”
“……姐你嘴真硬。”
“滚。”周蓉抡起刷锅水作势要泼,周秉昆哈哈哈地跑了。
周秉昆在木材厂干到第十天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攒了一箩筐意见。
没办法,他上辈子送外卖跑遍全城,见天儿跟各种厂子、工地、仓库打交道,哪家管理好哪家管理烂,他扫一眼就知道。
他是穿越之人,懂的自然跟这个时代不一样,这就是他的外挂!
木材厂这摊子搁他眼里,就跟看见有人拿菜刀砍电线——一路火花带闪电,全是隐患。
搬运环线那个方案实施之后,他成了组里的红人。
老赵头逢人就拍他肩膀:“这小周,脑瓜子灵!”可周秉昆没光顾着美。
他每天干活的时候眼睛不闲着——锯木车间那台大圆锯,皮带轮光溜溜露在外头,工人打旁边过,裤腿角都能给卷进去。
上礼拜就差点出事,一个年轻工人脚底下绊了一下,手往皮带轮那边一撑,要不是旁边老赵头眼疾手快拽了一把,那手指头就没了。
事后大伙儿后怕了十分钟,转头该咋干还咋干。
江主任开会提了一嘴“注意安全”,会散完就完了,连个标语都没往墙上贴。
周秉昆心里跟猫抓似的。
忍了三天,忍不住了。
那天晚饭后他把碗一推,凑到周志刚跟前:“爸,跟您说个事儿。”
周志刚正拿火柴棍剔牙呢,斜他一眼:“又出啥幺蛾子了?”
“不是幺蛾子。厂里那几台机器,防护罩都没有,光秃秃的皮带轮露着,迟早出大事儿。还有搬运路线,我上次改的那个只管卸车和装车,可锯木车间到成品库那一段还是老样子,拐弯太急,木头经常怼墙上,怼坏好几根了。”
周志刚把火柴棍扔桌上,坐直了身子:“你观察挺细啊。”
“我天天扛木头,哪根木头怼墙上了我能不知道?怼一下就是一道疤,出厂的时候人家扣钱。”
“那你想咋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