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门大开,王明德一家来到了大门外。
只见一个面容年轻的男子一身青布便服,腰杆笔直地站在门外,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身边还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身后是一队身穿迷彩服的护卫,腰间挎着从未见过的黑色皮鞘,手里还拿着火铳一样的武器。
他们神情肃穆,站得笔直。
王明德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青石台阶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草民王明德,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李氏和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磕头的磕头,发抖的发抖,最小的女儿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被李氏一把捂住了嘴。
朱由检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一家六口,微微一笑,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王秀才。朕是微服出来的,不必行这等大礼。
王明德颤巍巍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还在哆嗦:陛……陛下……草民……
起来说话。
朱由检语气平和,朕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们不成?大丫,你说是不是?
大丫在旁边歪着头看了看跪了一地的王家人,奶声奶气道:阿叔,他们为什么都趴着呀?
朱由检笑了:因为他们怕阿叔。大丫,你跟王夫人和姐姐们说,不用怕,阿叔是好人。
小丫头居然真的跑了过去,她拍了拍李氏的胳膊:姨姨不哭哦,还有这个小姐姐,不要哭哦,哭鼻子就不是乖孩子了,我阿叔是好人,他不会打人的。
李氏的眼泪唰地下来了,紧紧攥着大丫的小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明德在儿子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站了起来,腿还在打颤,躬着身子道:陛下……请……请移步正厅……
走吧。朱由检牵着大丫,跟着王明德穿过前院,来到中院正厅。
厅里陈设简陋,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书倒是不少,但桌椅都有年头了,漆面斑驳。王明德慌忙把主位上的椅子擦了又擦,恭请朱由检入座。
朱由检也不客气,在主位上坐了,大丫站在他身边,王承恩侍立一旁。
王明德站在厅中,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满头大汗道:陛下……草民家中一贫如洗,没有好茶招待,连口像样的点心都没有,只有粗茶淡饭……还请陛下见谅……
朱由检笑着摆了摆手:无妨。朕又不是来做客的,用不着那些虚礼。
他扫了一眼厅中站着的王明德一家六口,笑道:我这算是喧宾夺主了,你们也快坐下,别站着了。朕才是客人,哪有让主人站着的道理?
王明德连忙摆手:不敢不敢!陛下是天子,草民岂敢与陛下同坐……
朕说了坐下就坐下。朱由检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你若再站着,朕可要走了。
王明德一激灵,连忙拉着李氏和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在两侧的椅子上坐下。
一家人坐得半边屁股悬在椅子边上,腰背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朱由检看着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也不点破,开口问道:王秀才,你是秀才出身?
王明德赶紧点头:是……草民三十二岁中的秀才,后来乡试两次不第,就断了科举的念想,回来管家里的田产。
那如果给你一个治理地方的机会,你会怎么做?朱由检端起桌上那碗粗茶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王明德一愣,支支吾吾地张了张嘴,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他偷眼看了看朱由检,见对方神色平和,没有半点威压的意思,但越是这样他越紧张。
朱由检摆了摆手:你不用紧张,如实回答就好。朕又不是洪水猛兽,就算说错了也无妨,不会怪罪于你!
王明德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口道:回陛下……草民若治理地方,首要者,兴水利,倡开荒,轻赋税,抓治安,立民心……
他顿了顿,见朱由检没有打断,胆子稍大了些,继续道:四川连年战乱,百姓流离,田地荒芜,当务之急是让流民回乡,给种子、给农具,减免赋税以安其心。
同时兴修水利,疏通河道沟渠,使田地能旱涝保收。治安方面,须清剿残匪恶霸,还地方以安宁。民心既安,则百业可兴……
朱由检边听边点头,等王明德说完,他又问道:这是治民。那治官呢?要知道,官场浑浊,自有一套规矩!
王明德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道:国重在民,不在官。官场规矩……可不守。治官当以监察为首,严惩为辅,并建立举报制度。
我若为官,就在衙门口设立一个信箱,若是下面的官吏敢贪污违法、欺压百姓,百姓都可以前来举报!凡举报属实者,予以奖赏;凡被举报查实者,严惩不贷!
厅中一片安静。
李氏和两个儿子都紧张地看着王明德,生怕他说错话惹怒了皇帝。大丫倒是自在,坐在朱由检旁边玩他的衣带。
朱由检听完,眼睛顿时一亮。
这家伙的思想挺先进,连举报信箱都搞出来了!这放在一帮只知道八股文章的读书人里,能有这份心思的,当真少见。
更难得的是他说的每一条都有针对性,兴水利、倡开荒、轻赋税,这是针对四川现状的;信箱举报,这是针对官场积弊的。不是空谈,是真想过怎么干的。
朱由检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王明德身上,那朕就给你这个机会。四川还缺一任巡抚,你就去试试吧。
王明德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给、给草民……巡抚?
对,四川巡抚。
朱由检语气平淡,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你把双流、新津、温江三县治理出个样子来,流民回乡、田地复耕、匪患肃清、百姓安居。若你真能胜任,朕实授你四川巡抚。若你干得不好……
他笑了笑:三个月后,就回家继续当你的地主。你可敢接?
王明德浑身发抖,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双膝跪地,额头抵着砖面,声音哽咽:草民……草民领旨!谢陛下天恩!草民纵粉身碎骨,亦万死不辞!
李氏和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也跟着跪下,一家六口哭成了一团。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王明德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别哭了。朕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会哭的人。你记住朕的话,朕给你权力,你给朕政绩。干得好,朕不吝封赏;干得不好,朕也不吝换人。
他低头看着王明德,目光沉静:朕只要结果。怎么干,你自己拿主意。朕只有一个要求,百姓说你好,朕就认你好;百姓说你不好,朕就治你的罪。明白吗?
王明德重重地点头,眼眶通红:草民明白!
起来吧,明天就去成都上任。
说完,朱由检转身牵起大丫,走,大丫头,阿叔带你去城里下馆子。
大丫蹦蹦跳跳地跟着他往门外走,回头冲王家人摆了摆小手:阿叔,姨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