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元璐放下手里的奏折,躬身告退,脚步匆匆地出了乾清宫。
殿内重归安静,朱慈烺趴在御案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桌角那方砚台发呆。
孤都已经十六了,过了年就十七了……
他嘀咕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父皇啊父皇,你倒是赶紧回来啊,儿臣也该成亲了,难道你就不想抱孙子吗?
说到这,他猛地握了握拳,眼中闪过一丝执拗:玉贞,你放心,孤一定要把你娶进门,父皇也拦不住!
他攥着拳头在桌面上轻轻一捶,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了回去,一脸丧气地叹道:唉……这都好几天没见面了,该死的规矩,什么狗屁没成亲之前不宜相见?等孤坐上皇位,这些个狗屁规矩统统废掉,孤要自由!
殿下……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朱慈烺抬头,礼部尚书邱瑜正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满脸为难之色。
进来。
邱瑜迈步进殿,躬身道:太子殿下,科举之事已经安排下去了,告示昨天就贴了出去,可是……可是……
朱慈烺心里正烦躁着,他不由一拍桌子,震得砚台都跳了一下:可是什么?你倒是说呀!
邱瑜的手一抖,文书差点没抱住,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可是到今天为止,依旧没有一个读书人前往学政署报名……
没人报名?
朱慈烺坐直了身子,眉头拧了起来。
邱瑜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那些读书人说……说科举取士乃祖宗旧制,如今突然要改章程,他们……他们不愿应试。
不愿应试?
朱慈烺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那就下最后通牒。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凡是有功名在身的,不报名参加明年科举的,全部革除功名,全族三代内不得参加科举。天下商行,有一个算一个,不得录用拒绝科举之人。所属田亩,加税五成!
他顿了顿,眼神冷得吓人:他们不是骨头硬吗?那就让他们看看,是孤的拳头硬,还是他们的骨头硬!
邱瑜的手一抖,瞪大了眼睛看着朱慈烺,这是要把那些人往死里逼啊!革功名、禁科举、商行拒录、加税五成,四板斧下去,那些读书人就算想硬也硬不起来了。
殿下……这……邱瑜嘴唇哆嗦了一下。
还有。
朱慈烺抬手打断他,明年科举,增设格物科、水利科、农科三科。凡是这方面的人才,无论有无功名,皆可报名!告示重新拟,明日一早贴出去。
邱瑜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太子的用意,软的硬的一起上,不服就往死里逼,同时给那些寒门匠人、农学能手开一条新路,把读书人的垄断打破。
是,殿下,老臣马上让人去办!
邱瑜躬身一礼,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朱慈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趴回了桌面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一群腐儒……等父皇回来,看你们还怎么嘴硬。
……
成都府衙,后堂会议室。
朱由检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四川全境地图。王明德、李定国、赵四喜三人分坐两侧,神情肃穆。
朕再强调一遍,四川匪患,不是一县一乡的问题,是全境的问题。
朱由检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各府县加起来,大大小小的匪寨土围子不下数百处。朕要你们在年底前,把四川全境的匪患清剿完毕。
李定国抱拳道:陛下,末将麾下的三万士卒加上特战营,兵力稍显不足。四川地形复杂,山高林密,彻底肃清……年底怕是完不成。
不是还有第一军吗?
朱由检语气平淡,当然,也不必赶尽杀绝,对那些被逼无奈上山落草的可招降,负隅顽抗的杀,但有一点,凡是与土匪勾结的乡绅恶霸,一律严惩,不徇私情。
他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向了王明德。
王明德会意,起身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请命。
双流县王庄恶霸王老二,欺压乡里多年,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臣在杨柳村时亲眼所见。臣请亲自带兵前往王庄,将其一党悉数抓捕归案!
朱由检看着他,微微点头:准。李定国,你从城外调一个新编团给王巡抚听用。
李定国应道:末将遵命。
赵四喜也开口道:陛下,供销社的事,臣已经选好了三处铺面,分别在成都府城东、城南、和城北,城西目前还在找!
朱由检点点头,可以,一会儿你让人去府库运货,开张当日,王爱卿,你以巡抚身份到场,给百姓一个信号,供销社是朝廷办的,不是私商。
王明德躬身:臣明白。
好,散会。
众人起身行礼,各自离去。
朱由检回到后院时,天色已近正午。刚走进月洞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大丫和王明德的小女儿正蹲在一棵树下玩过家家,一个拿树枝当筷子,一个拿树叶当盘子,摆得有模有样。王明德的大女儿坐在一旁石凳上看着她们,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朱由检停下脚步,没有出声,就站在门边看着。
两个小丫头笑得没心没肺,大丫把那只棕熊玩偶放在中间当客人,一本正经地说:熊熊,你吃菜,这个好吃!
王明德的小女儿咯咯直笑,她不吃,她不吃菜!
大丫板起小脸:要吃的,不吃菜不长高!
朱由检忍不住笑出了声。
院中三人同时回头。王明德的大女儿连忙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大丫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摆弄树叶:阿叔你来看,我们在请客!
朱由检摆了摆手,对王明德的大女儿道:免礼。你好好照顾她们,别让她们乱跑。
是,陛下。
朱由检嗯了一声,就转身去了书房。
……
当天下午,王明德换了一身青布直裰,没有穿官服,带着从新编团抽调的一个排的士兵,坐了两辆马车出了成都南门。
排长姓周,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打仗利索,话不多。
他带着三十多号人,清一色的步枪,腰间还挂着两枚手榴弹,杀气腾腾地跟在王明德身后。
王庄离成都不过三十里地,半个时辰便到了。
王老二正坐在自家院门口喝酒,和身边两个狗腿子嘻嘻哈哈的。
他们远远看见一队人马过来了,王老二眯起眼睛瞅了瞅,嗤笑了一声:哪来的兵?是不是又来要保护费的?
等看清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青布衣裳的瘦秀才时,他愣了一下。
王……王明德?你他娘的带兵来干什么?
王明德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王老二,你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勾结匪类、鱼肉乡里,罪证确凿。今日我以巡抚的身份,将你一党悉数抓捕,押送成都受审。来人,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