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四本账在州府后院过不了一座小桥。
桥是通往驿车院的木桥,底下只流一条排雨沟。平日两辆空车可以错身,今日桥头却停了四只封账箱:军需、北地灾粮药费、到期旧债和宫用。
四箱都要求独立押送。
军需箱由东宫军路属官看守,灾粮药费归州府与惠民房双封,旧债由度支和债主见证各持一钥,宫用箱则只有内库副本,封条上写明不得由外朝擅开原册。
四辆车同时上桥,桥承不住。
“军需先走。”东宫属官说。
“灾粮有雨后药材时限。”惠民房经手反对。
“旧债已经等了三十年。”债主见证人道。
内库送件女史没有争先,只把宫用箱往自己脚边拉了一寸:“谁敢把它留下,先签保管。”
一座小桥先演了一遍京中会发生的事。
萧承晏到时,没有按太子身份让军需车先过。他先问桥使:四箱能否拆件、能否换轻车、下一班驿次相差多久。
桥使逐项报告。原件不能混装,副本可以分车;四箱若依次过桥,只差不到一刻。真正的拥堵在桥后验牒口,每辆车都要求优先检封。
“那就按到桥时刻过。”萧承晏说,“验牒同时开四案,不让第一辆挡后面。”
军需属官低声提醒:“殿下,军报有急字。”
“急字使它在同一案内先验,不使它占别人的桥。”
他给出的是桥口调度,不是天下清偿顺序。
程见微站在第二辆车旁。她今日穿旧黑窄袖,暗红发带系得比前几日整齐,日晒后的肤色仍没有褪。右脚后跟已经能正常落地,只在爬上车辕时被鞋边磨了一下。
萧承晏伸手,停在她手腕前。
“要吗?”
“要。”
她把手递给他。
他掌心有握缰留下的薄茧,只托了一下便松开,没有把一次上车变成替她决定同行。程见微坐稳后,才发现四辆车里只有自己这辆没有归属标记。
“我以什么身份回京?”她问。
御史副使递来一份请调回签:程见微作为现行格式可信来源、旧摘要责任关系人和有限建议人,随御史清偿核验入京;仍不得独任格式主笔,涉及父案与匿名短号事项按既有回避执行。
不是东宫带她回去。
也不是皇帝召她。
“你昨夜就知道?”她问萧承晏。
“知道副使会请调,不知道他是否准你随四箱同行。”
“你没有替我问?”
“没有。”
她心里有一小处失望,随即又知道这正是自己一直要求的。他没有把偏爱变成一张先替她取得的位置。
“我希望你同我一起回京。”她说。
这是她答应过的下次。
萧承晏看着她,公事时总先列选项的人一时没有说话。
“本宫要押军需箱,走前车。”
“我知道。”
“你随御史走第三车。”
“我也知道。”
“到下一驿,两车会合。”
“好。”
她没有要求他为了证明选择她,放弃本该押送的那只箱。他也没有用职责拒绝回答她的私人要求。两条不同的车辙,在下一处有一个明确会合点。
四车依到达时刻过桥。
宋青不回京。她站在桥后,把平陵新三页第一轮错项、州府异常试录和自己删过旧便览的责任目录分别交给御史。她没有给程见微一个“路上再看”的私副本。
“为什么不给我?”程见微问。
“正本随御史,平陵副本归陆大人。你有阅权时再看。”
“我只是想先知道试行结果。”
“那就等正式报。”
宋青把发髻边一根松下来的短发压回去,动作比程见微用墨手背拨发更利落。
“你总不能要求别人不拿你的名字当许可,自己又拿熟人的消息当提前阅权。”
“你说得对。”
“我知道。”
她说完转身,走向回平陵的空粮车。没有拥抱,也没有许诺京城再见。她们各自去处理一张不会因为另一人不在就停下的纸。
郁秋娘已于前一日回北济。州府只收到她在驿站留下的一句口信:豆若烂了,算我自己回来晚;第五栏若再被删,算删的人。
这句话没有进入官卷。
程见微把替她归还的两枚粥钱交给回平陵的车夫,另写一张很小的送达条:还门房,郁秋娘名下。车夫只负责送,不替门房签收。
午后,四车抵达沿河驿。
驿站西厢刚收拾出来,屋顶便漏了。
第一滴水落在宫用箱旁。内库送件女史立刻把箱拖开,军需属官则要求先挪最靠墙的军需原件。两人都没有权碰对方封箱,驿卒又不敢在四方封条之间下手,屋里一时只剩所有人同时喊“先搬这一只”。
程见微没有上前抱箱。她先让驿丞报告还有哪些干燥房间、门锁和守夜人。驿丞说东厢有两间,原住着一队候换马的车夫;若腾房,车夫要去通铺。
“不能因为官卷怕湿,就把他们赶到漏雨处。”罗巧若在,大概会先问车夫睡哪里。
程见微想到这句,却没有假装是罗巧说的。
驿丞最后决定开放存放冬草料的高库。草料移到有棚车下,四箱分置四块离地木板,各自守钥人同行。车夫仍住东厢。增加的搬运与守夜工钱由四类送件按箱分担,不让驿站自己吞掉。
“一场雨也要另列四份?”军需属官问。
“不。”驿丞道,“工钱一张总单,谁占多少板、多少守时在背面分。要不我明日先找谁要钱?”
他不是学过程见微的制度,只是不愿再替路过的大官垫一夜人力。
搬箱时,内库女史一直亲手扶着宫用箱右角。她三十岁上下,身形瘦小,发间没有首饰,左手腕却缠着一圈量衣留下的软尺。程见微问她为何不把软尺放进袖中。
“孟掌案教的。宫里许多账写匹,真正到人要量寸。尺放手上,免得只看箱。”
“你认识孟砚秋?”
“我是她案下轮值女史。”
“她为何没有亲自来?”
女史看她一眼:“内库不是只有这一箱。她若每逢外朝想查宫用便出宫,宫里剩下的人由谁护?”
她说“护”的不是皇帝体面,是那些会被一句削宫用首先删掉的薪钱、药材与冬炭。
“她会回京参加清偿核验吗?”
“她已经申请。准不准,由尚宫与陛下分别批她出内库和阅外账的权限。”
程见微没有请萧承晏替她提前准。
四箱安置完,萧承晏才从前车验牒案回来。他右手掌心被新缰磨出一道红痕,进屋先数四箱与守钥人,确认没有因移库混掉经手,才坐到程见微对面。
驿站晚食是一锅豆饭。程见微给自己盛得不多,吃到一半,发现萧承晏已经把第二碗放在她手边。
“你没问。”她说。
“第一碗是你自己盛的。第二碗你可以不吃。”
“这是两个选项?”
“是。”
她把第二碗拉近,没有立刻吃:“若初盘数是真的,你会先怎么排?”
萧承晏没有用尚未奉旨回避。
“军需与灾粮药费先保即时不断。宫用拆开,宫人薪药与不可撤民间供货另核,礼用修造后移。旧债能拆付则拆,不能拆的延期。”
“为什么旧债整体在最后?”
“因为七日内最少形成大面积人命后果。”
“杜三春会失去织机,罗巧会失去借款信用,莫青娘的药铺也在旧债里。”
“所以拆,不是全停。”
“谁决定拆到哪一笔?”
“度支列,权利人后果入册,清偿席决定,御前署最后不足。”
“若来不及逐人问?”
“先按已核风险。”
“未核的人呢?”
“不能因为未核就默认最急。”
“也不能默认最不急。”
“所以会有错。”
他没有许诺一个全知的排序。程见微却已经听出,两人未来真正会争的不是要不要写下代价,而是在只剩两日、一日甚至一个时辰时,能不能在没有问到所有人的情况下先作决定。
“你觉得我会反对你?”她问。
“会。”
“你还把顺序告诉我?”
“本宫若只在御前说,你仍会反对。现在说,至少不是拿急报逼你当场答应。”
程见微低头吃第二碗豆饭。饭已经凉了一点,豆子煮得太硬。她没有因为这场争执尚未发生便先把碗推回去。
“我今日很高兴你来了。”她说。
萧承晏正要翻账,手停在纸边。
“即使本宫会把旧债放后?”
“这是两件事。”
“你终于肯让两件事同时成立。”
“你别趁机夸自己。”
他笑了一下。不是东宫在公堂上的浅笑,眼睛先松,显出一夜赶路后的年轻和疲惫。
那一刻很短。守箱人很快来报,四方都已验过新库封条。
原件仍封在各自箱中,参与核验的人只用经过认证的分项副本合第一轮清偿盘。四类账的单位原本不同:军需里有粮、马料、车脚与现银;灾粮药费有实物与赊欠;旧债有银债、粮债和已经折成现银的到期项;宫用则分内库自有资源与需由国库信用清偿的外欠。
不能把它们直接相加。
度支随员先按各项原合同和本期合法折算价,只换算七日内必须动用的现银部分。任何尚可实物履行、仍在异议期或未确认权利人的项目不进入本次盘面。
第一本,军需五万六千两。
不是整年军费,只是七日内若不付款便会断掉粮运、马料和已到期车脚的部分。
第二本,北地灾粮药费四万一千两。
其中有已经发出、等国库回款的药粮,也有下一批只有先付定银才肯启运的货。已由地方自筹解决的数不重复列入。
第三本,到期旧债四万八千两。
只包括权利、金额与本期领取方式已经确认的部分。二十七万张山河券不是一齐压进这七日;蓝线继承、白线婚产等尚未裁清者仍冻结,不为制造缺口提前认债。
第四本,宫用二万六千两。
不是整座皇宫花费。只有已经以国库信用订下、七日内到期的宫人薪药、民间供货与修造礼用进入。内库自有现银、未签合约与可自行延期事项另列,不许混进公共清偿。
四本合计十七万一千两。
驿站现成的七日可动银初盘为十二万四千两。
“只是初盘。”度支随员说,“京中还要核在途、已押、不得动与可能提前回收。”
“需求也只是初盘。”谢闻简道,“北地灾情和军需会变。”
没有人把初盘当成最终答案。
可眼前的缺口已经能算。
四万七千两。
驿站窗外,四辆车并排停在暮色里。每只箱都有人守,每一本账都是真的,每一类债都能说出为什么不能再等。
程见微把四个数抄在同一张纸上,没有先标颜色。
她过去最擅长的,是证明一笔钱原本答应给谁。
回到京城以后,她必须面对另一道账:当钱真的不够时,谁有资格把其中四万七千两写到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