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四只封账箱进京时,天还没有全亮。
六月二十九整日都耗在沿河驿路。雨后两处桥面限重,四辆车只能逐车过;每过一桥便重验封绳、车轴与守箱人,夜里又在北驿换了一次见证。那一天没有新结论,只有一段不能被省成“次日抵京”的路。
它们没有一道进宫。
军需箱停兵部东廊,灾粮药费箱进度支北院,旧债箱送清偿席封存房,宫用副册仍由内库女史押回宫门。四方各验各的封,各记各的经手,直到午后,四份独立核算才送进宣政殿。
兵部开的第一道封没有等度支。两名主事先按军站、换防日和在途车数回算,再让御史随机点了三处驿站,以飞骑带回昨夜实存。五万六千两不是军路开口要的七万,也不是度支愿给的五万,而是两边都须在错项页上签名以后留下的数。
灾粮药费又换了一套算法。粮价用三县当日市价,不用去年平价;药材按已经封路的村数,不把尚未验明的两县预先写成灾民。医官因此删去四千余两,也在删项旁注明:若北堤再涨一尺,今日的四万一千两即告失真。
旧债箱最慢。见证席先查到期日,再查权属有没有在三十年里转手、拆分或死亡继承。四万八千两只是一叠已经可以喊出债主名字的债,不是拿山河券总数乘一个方便价格。
宫用总数则由内库与度支各算一次。二万六千两相同,里面是什么,两边却用了两套名字。内库写“宫人欠给、药材、修缮、典礼、供货”,度支合称“宫用本期到期”。
四份报告因此只在总数上合拢,没有谁替谁证明内部合理。
程见微没有随任何一只箱进去。
她坐在御史台西值房,等谢闻简带回准阅的合并副本。窗下搁着她从沿河驿带回来的旧黑鞋,后跟磨出一道白边。新换的鞋合脚些,她走动时右脚仍会慢半步。
值房有人送来热水,她端起杯才发现杯沿缺了一角。那缺口磨得圆,是谢闻简常用的那只。
“御史台没有别的杯?”
“有。”谢闻简在门外说,“新杯要从杂支出。杂支这月排在修屋瓦后面。”
程见微低头喝了一口。京中所有衙门仿佛都在用自己的小办法解释清偿顺序,只是有些写进了账,有些变成一只缺口的杯。
申初,谢闻简推门,把四份纸放在她面前。
“只看各方已共同确认的数。分项原册仍归各署,父案短号与你回避。”
程见微先看总数。
七日内可动现银,十二万四千两。
兵部核定军需五万六千两。北地灾粮与药材四万一千两。已到期且完成权属核验的旧债四万八千两。内库报宫用二万六千两。
合计十七万一千两。
缺四万七千两。
她没有因为这与州府初盘相同便落笔确认。四个数下分别压着四方签押:兵部计到七月初七换防军粮,不含秋后军服;灾费只计已经验明灾籍的三县,不含可能漫过北堤的两县;旧债只计本期已成熟的一部分,不等于二十七万张山河券;宫用仍是一笔总数,附录尚未准外朝阅。
“数没错。”她说。
“总和没错。”谢闻简把尺横在四万七千两旁,“每一项里面先保谁,还没决定。”
“四万七千两也没错。”
“它只是减法没错。”
谢闻简把十二万四千两上方的“七日可动”圈出来。
“第八日,南库有一万一千两可解。第十日,东税院可能回银两万。若只说缺口,不说何时缺,四万七千两会像一堵墙;若只说后面有钱,又会假装前七日没人受伤。”
程见微在旁边补了七个空格,每格一日。
“还要把银到的时点写进去。”
“以及可能不到。”
他们没有替四部改数,只在合并副本上加了一条建议:所有清偿方案按日列余额,不得只列期初与期末。
宣政殿的召见在酉初。
程见微进殿时,先看见御案右边一只乌木印盒。
盒盖合着。
景帝坐在案后。他比程见微想象中年长,鬓边的白并不多,眼下却有两道很深的折痕。肩背仍直,左手搭在膝上,右手离印盒不到半尺。四部主官报坏消息时,他没有碰它,也没有用指节敲案。
他已经听完全部报告。
程见微行礼时,景帝的目光在她晒深的脸和右脚上各停了一瞬,没有问她一路辛苦,也没有说她年轻有为。
“平陵的新页,是你定的?”
“不是。平陵县令开试行,宋青改便览,郁秋娘提出第五栏,我只参加第一次复核。”
“你倒急着把自己的功劳拆干净。”
“若不拆,下一处会把我的名字当成许可。”
景帝没有夸她。他问记录官:“方才那四个名字,都记了?”
记录官复述一遍。
“有一个不是官。”景帝说。
“是抄手郁秋娘。”
“那就更要记对。”
这句听来公允,却也让程见微明白:他只须说一句,殿里便会有人替郁秋娘留下名字;他若不说,所有人也能合乎规矩地只写“地方抄手”。这正是他的力量。
“十二万四千两,能否再多?”他问。
度支尚书答:“若预借秋税,可多三万两,代价是三州秋后先缺。若挪河工银,可多一万八千两,但南堤昨日报水位上涨。若让票号垫付,七日内最多二万五千两,须以明岁盐引作保。”
“为何不借?”
“借得到,不等于该借。盐引若再押一年,今冬药价与军粮价会先涨。”
“所以你报十二万四千两,是把能借的银排除在外?”
“臣报的是不新增担保即可动用。可借额另列,陛下若用,须另署明岁由谁偿。”
景帝目光落在那张借额附页上:“以往怎么写?”
度支尚书顿了一息:“多写‘另筹’。”
“谁筹?”
“到期时再定。”
“那就是让下一任定。”
他语气不重,度支尚书额上却有了汗。
程见微看着那只仍然合着的印盒。景帝能一眼看穿“另筹”是把责任交给未来,却也正是在他的朝廷里,这两个字用了许多年。
景帝看向兵部:“五万六千两少一成,死多少人?”
兵部主事没有报一个漂亮的准数。
“不能算出必死多少。能算的是两处换防迟三日,一处箭料不足,四营豆饼须减。敌军若不动,也许无人死;若动,少的一成会先落在最远营。”
“最远营叫什么?”
“望沙、黑石、北岔、老泉。”
景帝让记录官把四个营名补上。兵部原页只写“四营”。
“灾粮少一成?”
惠民房医官道:“三县可把每人五日粮改四日,药材不能同比例减。苦参、石灰与净水布少一成,病水村会先断。”
“哪个村先断?”
医官翻到附页:“鱼背沟。现有一百七十四户,井水已浑。”
“方才为何只说病水村?”
医官跪下:“臣怕未复核户数,报村名反显武断。”
“那就把未复核也写上。名字不是保证,删掉名字也不是谨慎。”
程见微第一次抬眼正看景帝。
他说出了她会赞成的话,而且说得比许多清偿席上的人更准。这并没有使他清白,只使问题更难:一个知道怎样问的人,过去为什么没有一直问下去?
旧债见证席上,杜三春没有进殿。她的证词由御史念出:她等的不是一笔可有可无的旧钱,是赎回旧织机的最后期限。过七月初三,机主便卖给别家。
罗巧的借款凭约也附在其后。再迟七日,车行将她列为失信,她父亲留下的两辆车会被收走一辆。
宫用由一名尚宫代报:“二万六千两中,有宫人欠薪、药材、修造、祭礼与民间供货。内库掌案孟砚秋申请拆项亲陈,尚宫已准她出库,阅外账之权仍候陛下裁可。”
“准。”景帝说。
记录官立刻把这个字写下。
程见微看了萧承晏一眼。太子站在武臣一侧,衣上仍有赶路留下的尘,手掌那道缰痕已经结薄痂。他没有替孟砚秋开口,也没有因自己早知申请而显得早有安排。
景帝看完四份后果单,才问:“若今日必须先发,诸卿怎么排?”
兵部请先军需。
惠民房请灾粮药费与军需同列。
度支请保足会引发全市信用连锁的到期大债,再分拆小债。
尚宫说宫用须先拆,不接受整笔后置。
御史台说,排序以前,应先写明每一种方案让谁受损、损失何时发生、由谁决定、何时重开。
没有人说四类都能等。
也没有人能证明自己这一类必须全额最先。
景帝最后看向程见微:“你在平陵加了第五个数。今日这四项之外,还有没有被划掉的数?”
“有。”
“什么?”
“作决定的人愿意让别人等几日。”
殿里静了一下。
“这是数?”景帝问。
“是期限。没有期限,候偿就是把不愿决定写成尚未决定。”
景帝没有发怒。他把四份报告向前推齐,边角一张不差。
“明日拆宫用,后日列三种清偿次序。每一种,把受损者和重开期限都附上。”
“若三种都死人呢?”程见微问。
几名官员同时抬头。
景帝看着她:“那就把哪一种先死人写清楚。”
这不是答案。
却是这位皇帝第一次允许他们把“先死人”三个字写进呈御的纸里。
退殿时,四份后果单没有被收进印盒。它们留在案中,压在一张新开的空表下。
空表第一栏写军需,第二栏写灾粮药费,第三栏写旧债,第四栏写宫用。
每一栏后面,都已经有人证明自己不能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