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孟砚秋下宣政殿东阶时,先落右脚。
她身量不高,墨绿窄袖收得利落,背比身边两名年轻女史还直。左膝旧伤使她每下一级都要停极短的一瞬,若不盯着看,只会觉得她走得格外稳。
她腕上没有钥匙串,袖口却露出一截量布软尺。
承光门守门内侍向她伸手:“出库女官的钥匙。”
孟砚秋摊开两只手。
“我不掌门钥。”
“内库掌案怎么会不带钥匙?”
“钥匙在门上,账在我手里。两样若归一个人,少了东西先问谁都问不清。”
内侍翻验她的出库签与阅账签,确认一张准她越过承光门,一张只准她看本案去名副页,才放行。她迈过门槛时仍先用右脚,左膝落地那一瞬,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程见微没有去扶。
孟砚秋站稳后看她一眼:“多谢。”
她谢的是对方看见了,却没有擅自把她当成需要人搀的伤者。
“程姑娘。”她站定,“你昨日说作决定的人要写愿意让别人等几日。”
“是。”
“那你今日先别替宫里决定。”
宫用拆项设在内库外朝交界的承光门偏厅。孟砚秋有出内库和阅本案外账的临时权限,却不能带出宫用原册;度支可以核总数与凭约,不能擅阅宫人姓名和病案。两边各抄一份去名副页,在门槛两侧对数。
程见微被准作有限建议人,只能坐在外朝一侧。
她先看见一只炭盆。
七月用不上炭,盆中却放着三枚木牌。孟砚秋解释,那是昨夜值守女史的欠炭牌,去冬内库炭不足,她们自己垫钱买了,至今未销。
“去年的炭,也在这二万六千两里?”程见微问。
“不在。”
“为什么?”
“因为已经被写成旧欠,挪出本期宫用。”
“谁决定挪?”
“我签了经手,内库监复核,度支同意。”
“挪出以后何时再开?”
“没有日期。”
“你知道这等于什么。”
“知道。”孟砚秋的指腹在一枚木牌边上压出白色,“所以我今日把它带来。若你们给本期每项写期限,也要给被挪出去的旧欠写。”
孟砚秋把三枚牌放到她面前:“你若只看这期总数,会以为她们没有等。”
她没有用这句话赢程见微。她转身,让女史展开宫用分项。
第一项,低阶宫人欠薪与当季药材,共九千两。
其中欠薪五千四百两,药材二千一百两,离宫积蓄兑付一千五百两。欠薪涉及一千七百余人,不含有独立封地或俸禄的皇族与高阶女官。药材里最大的一笔不是名贵补药,是治湿疮、寒咳和旧伤的常用药。
第二项,已经动工的宫墙、漏雨屋顶和水道修造,七千两。
第三项,秋祭器物与两场册礼,四千两。
第四项,民间织染、木作、香烛等供货尾款六千两。若一概取消,内库可以省银,作坊却要自己吞掉已经做完的货与借来的料钱。
四项合计二万六千两。
度支郎中对着副页重新拨珠。九千、七千、四千、六千,二万六千。他又让内库女史按人数与凭约回算,欠薪数与上月宫人名籍相合,药材数却比药房交货单多出八十六两。
“虚列?”他问。
孟砚秋没有护自己的账:“先挂错项。”
查到第三张药单,才发现八十六两是运药入宫的脚钱,药房写在货价外,内库抄手并进药材总额,却没有在分项上另标。
“钱是真的,名字错了。”程见微说。
“名字错了就可能付错人。”孟砚秋让抄手当场重开分项,“不因总数对便算过。”
她对自己案下的人也没有留情。那名抄手脸涨得通红,她只问:“你是看前页照抄,还是自己并的?”
“照上月旧页。”
“那就在错项后写照旧页,不许写误抄。误抄像你的手滑了,照旧页是我们的式子让你这么做。”
“宫用不是一笔。”孟砚秋说,“可它过去为什么写成一笔,你也要听。”
她让人取来近六年的宫用兑付次序。
单列宫人欠薪时,外朝常批“可缓”;单列药材时,常批“由内库调剂”;单列离宫积蓄时,更容易被写成“出宫后再议”。只有把它们与祭礼、修造和皇室信用捆在同一张总册里,度支才不敢一直后移。
“是我捆的。”孟砚秋说。
厅内几个人都看向她。
“六年前,内库缺银,先停了三个月低阶宫人月钱。礼器一日未停。我把下一年的月钱、药材与礼用合成总项,写成宫用不可拆付。此后度支要保皇家的脸,就得连她们的命一起保。”
“你也让礼用借了她们的命。”程见微说。
“是。”
孟砚秋没有回避。
“所以今日拆。但若你们只看到礼器与宫墙,先在总数上画一刀,刀会从最没有名字的人身上落下。宫墙有匠作署催,册礼有礼部催,供货有行会催。只有药房的小宫女,不知道到哪里催。”
“你为什么不早拆?”度支郎中问。
“因为早拆,她们早没钱。”
“你怎知?”
孟砚秋把六年前三张退付单推出门槛。宫人欠给分别被退了两次,批语都是“可由内库自筹”;同月礼器款一次拨清。
“我试过。”她说,“错不在我没看见代价。错在我看见以后,选择拿另一批人的催款权护住她们。今日若要拆,外朝也得证明不会再把她们放回最后。”
这不是一个干净的选择。它曾让做礼器的作坊更容易拿到钱,也让宫女的药不至于年年被删;同一根绳上,一头是人命,一头是皇家的体面,还有一群民间匠人靠那份体面领工钱。
她叫进三个人。
第一人十六岁,左耳后有一片被药膏盖住的红疮。她欠两个月月钱,钱原要寄给宫外养弟弟的姑母。第二人三十五岁,负责浣衣房夜值,咳了半月,药房因旧欠只肯再赊三剂。第三人已经获准七月离宫,一千二百文积蓄里有四百文仍在总项中,若延付,她出宫第一晚便没有住店的钱。
她们说完便出去,没有跪求朝廷,也没有被留在厅里作一排可怜的证据。
第三名宫人走到门口又回来,把一张客栈价签放在桌上。
“这是我姐姐昨日去问的。城南最便宜的通铺一夜二十八文,不是内库估的二十文。”
孟砚秋接过,没有替她解释。
“谁做的离宫安置估价?”
旁边女史答:“奴婢按前年册。”
“改成当日问价。你的名字留在旧估价后面,我的复核名也留。”
宫人这才出去。她没有因为掌案女官愿意改,就说一句孟掌案都是为我们好。
程见微问:“九千两是否都须七日内付?”
“不是。”孟砚秋道,“三成欠薪可以在本月分两次发;离宫积蓄按实际离宫日付;药材必须三日内补。我要保的是九千两不被整项取消,不是骗你说每一文今日都要。”
程见微把原先写在宫用旁的“可先削”四字划掉。
孟砚秋看见了,却没有因此缓和。
“你在平陵让别人把损失写出来。回京第一晚,你同太子谈顺序时,还是先把宫用放在能拆能缓的一边。”
“我没有看过分项。”
“不知道,不是免错。”
这句话程见微曾对许多人说过。
如今落回她身上,并不更轻。
“是。”她说,“我先按名称判断了人。”
孟砚秋用软尺压住去名副页,免得穿堂风把它吹乱。她的手指很短,虎口有常年拉尺磨出的硬皮。
“我也按外朝的习惯判断过你。”她说,“以为你会把所有宫里人都算成皇帝的体面。现在这句,我撤回。”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若只知道自己错,不知道我也错,会把今日写成外朝来救宫人。”
“那你也别把六年前写成只有捆在一起这一条路。”
孟砚秋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向下压了一下。
“好。回去以后,我让人补查当时是否能从高阶宫俸先挪。若有,我在自己的责任页上加。”
她们没有相视而笑。程见微却把那张六年前的退付单向门槛内推回半寸,确保它仍在孟砚秋的经手范围里。孟砚秋则把今日新开的错项副页转向她,让外朝一侧能看清,但没有越过门槛。
不是原谅,是各自改一笔错账。
午后,度支核完九千两的分项,没有发现虚列。可当他们准备把余下一万七千两全部列为可停时,孟砚秋按住册页。
“修造里有两处漏雨宫舍,住的是老病宫人。民间供货也已经做完大半。不能因为我肯拆,你们就把剩下的全叫礼用。”
“那一万七千两如何再拆?”度支郎中问。
孟砚秋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剪。
她把总册副页沿四项之间的墨线折了三折,没有立刻剪。
“明日,请长公主、匠作署与三家供货作坊一同来。”
剪刃停在秋祭与册礼那一栏上。
“该由皇家自己丢掉的脸,不能叫做百姓欠朝廷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