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孟砚秋的剪子落下去时,承光门偏厅里没有一个人说痛快。
纸从秋祭与册礼一栏的左边断开。
四千两礼用被单独放到桌角。
她又沿修造分项剪第二刀。七千两里,两处漏雨宫舍和一段污水道共需二千六百两;供观礼用的丹廊、前殿彩绘与一座尚未开工的赏荷亭共四千四百两。后者被推到礼用旁。
民间供货六千两不能用一刀解决。三家织染作坊已经交货七成,两家木作做完一半,香烛行只收了定钱,原料尚未进场。度支与行会逐份核过,确认立即停约需赔二千一百两;继续做完则还需付六千两。
“停约不是省六千。”孟砚秋说,“是花二千一百两,买三千九百两不再支出,还留下一批卖不出去的宫样货。”
匠作署官员道:“宫样织物可改卖民间。”
坐在门外见证席上的织坊女东家抬头:“请大人先说卖给谁。”
她叫秦五娘,四十来岁,右眼眼尾有一块被热浆溅出的浅疤。她没有穿进宫见官才买的新衣,袖口沾着洗不净的靛蓝。
“宫样幅宽比民用宽七寸,金线纹样不得民间擅用。若拆线重织,工钱比现货还高。匠作署若准我们改纹、准商行公开售卖,再说改卖。”
匠作署不能当场准。纹样禁限归礼部,民卖还涉及僭用。
一张“可以改卖”被写成三个尚未批准的条件。
萧照庭来得比约定晚半刻。
她穿一身烟紫窄袖,肩上压着金线织成的云纹,进门先摘了腕上一对金镯,放到见证桌上。
“不是抵钱。”她说,“戴着它谈削宫用,碍眼。”
宫女把金镯收进随身匣,写了临时经手。她没有把首饰往桌上一拍,说本宫替天下女子还债。
萧照庭先问:“九千两薪药有没有人动?”
“没有。”孟砚秋答。
“两千六百两住人修造?”
“已核到屋舍和人。”
“那就别叫它宫墙。写宫人住舍、水道。”
她走到被剪下的纸旁,看见秋祭、册礼、丹廊、彩绘、赏荷亭,合计八千四百两。
“赏荷亭谁要的?”
匠作署官员低声道:“去年陛下说西苑空地可整饬。图样是内府呈的,陛下未驳。”
“未驳不是要。”程见微说。
“未驳也足以让匠作署开工。”孟砚秋道。
这又是一种没有明确命令的命令。
景帝没有说建亭。内府想让西苑好看,匠作署知道呈过御前,度支知道宫用总项不能轻慢,于是木料定了,工匠排了,银子便成了“不付会失信”的宫廷信用。
萧照庭看完经手:“亭未开工,木料能否退?”
木行掌柜道:“能退七成价。三成是照图裁过的梁料与运费。”
“三成多少?”
“六百八十两。”
“从我今年封庄收益里付。”
记录官刚要落笔,萧照庭用指甲点住纸面。
“只付赏荷亭已生损失,最多六百八十两。不是替内库补所有礼用,也不因此取得其余清偿的决定权。木料退回后,谁买、卖多少,另列。”
程见微看她一眼。
“看什么?”萧照庭问。
“你现在会先写边界。”
“被你们查过那么多次,再不会就是蠢。”
她说得不客气,随后又把秦五娘叫到近前。
“宫样织物若允许改纹,你们愿不愿接着做?”
秦五娘没有因长公主替作坊想办法便立刻谢恩。
“先看改纹价、交期和谁承担已织金线。若只许我们自己拆,宁可按停约索赔。”
“有多少女工等这笔钱?”
“我坊七十三人,另外两坊一百一十六人。不是人人都只靠这一单,也不是谁都等得起。”
“今日能不能把愿继续、愿停约的人分出来?”
“不能替她们答。明日午前可以逐班问完。”
萧照庭点头:“那就明日午前。问工人,不只问东家。”
萧照庭没有在偏厅等结果。她让秦五娘带路,午前去了三坊中离宫门最近的一处。
作坊在永宁街背巷。门楣很低,她进门时云纹肩袖蹭了一层白灰。宫人要替她掸,她抬手止住,先让匠作署官员把随从留在门外,只准负责经手记录的两人进去。
七十三名女工没有停机迎她。
最里面六架织机仍在织宽七寸的宫样,梭子一来一回,金线在阴天里也亮。另两架已经停了,机前坐着两个拆线的女人。金线不能剪断,只能沿原纹一寸寸退出,一上午拆不完半尺。
“谁说可以改卖?”其中一个问。
匠作署官员脸红了一下:“是我。”
“大人来拆一根。”
她把挑线针递过去。
官员没有接,萧照庭接了。她的指甲养得齐整,针却细得几乎捏不住。挑了三次,只把一根金线弄出毛边。
“我不会。”她说。
女工把针拿回去:“所以别只算布还能卖。”
秦五娘站在机杼声里逐班问。她没有念“长公主体恤,愿改民样者举手”,只把三种结果说清:继续宫单要等朝廷付尾款;改民样要重新议工价,成品卖不出去作坊与工人如何分担尚未定;领停工钱可以立刻找别的活,但只有三日。
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工问:“若我选改民样,三日后发现工价太低,还能退出吗?”
秦五娘看向清偿席记录人。
“应当能。”记录人说。
“‘应当’不写进凭里,就不能。”程见微道。
她坐在门边的小凳上,右脚往后收,给抱布匹的人让路。有人认出她,机杼声慢了一瞬。
“她就是那个会算账的程姑娘?”
“听说她加一栏,官府就得赔。”
程见微站起来:“我加不了让官府必须赔的一栏。今日能写的是谁决定停、你损失什么、什么时候重议。赔不赔,由有权的人签。”
那名女工失望得很明显。
“那你来有什么用?”
“让他们不能说你们没有损失。”
“写了就给吗?”
“不一定。”
她没有把一个有限的办法说成救人。女工看了她一会儿,把自己的名字报给记录人:“许阿真。若可退出,我先试改民样。工价低过原来八成,我退出。”
萧照庭从另一排机后出来,肩上白灰已经蹭花了云纹。
“为什么是八成?”
“我娘吃药。少两成还能撑,少三成不如去浆洗。”
“把药钱写进理由吗?”
“不写。我退出是我的权,不该先把家里病人给你们看。”
萧照庭怔了怔,随后对记录人道:“只写她自己愿意公开的。”
回宫路上,她问程见微:“你以前是不是也总想先把理由问全?”
“是。”
“现在呢?”
“决定影响别人时,要知道后果;别人行使已经有的退出权,不必先证明自己够惨。”
“这句话,给本宫一份。”
“你自己写。”
“你的字比本宫快。”
“那也不能拿我的话当你的答案。”
萧照庭摘下耳边一枚被机房热气熏得发潮的坠子,在掌心转了转:“行。晚上我写,明日你挑错。”
她们没有谈谁教谁,只约定让一句话经得起另一个人的反对。
秦五娘眼里的戒备没有消失,却也没有再把她只当一个穿金线衣服的皇族女人。
午后,礼部终于送来答复:三种宫样可拆除金线后民卖,两种纹样涉及祭制不得外流。匠作署、行会与作坊重新核价。
礼部的准许还有一条:改纹后的布不得保留完整宫样图,拆下金线须由内库回收。
秦五娘当场问回收按原料重还是按拆后实重。内库原想按领出重,意味着拆线损耗也由作坊赔。孟砚秋否了自己的属官:“线是宫里要求拆的,合理损耗由宫里担。每坊抽三束称前后重,定损耗率,不逐人追一根线。”
“若有人偷线?”匠作署问。
“查有证据的人,不用所有人先赔。”
秦五娘第一次对孟砚秋拱了拱手。孟砚秋回礼,仍让人把抽样办法写进附件。
八千四百两礼用与体面支出中,赏荷亭停工,丹廊和彩绘延至明年,秋祭沿用去年器物,册礼缩减新制。可立即取消五千九百两,已生损失与必要收尾二千五百两。
萧照庭愿承担其中赏荷亭六百八十两。皇族宗正库另可承担秋祭旧器修补三百两,但要求在祭册上注明“因国用从简”。
“这句话也是体面。”韩维山坐在偏位,终于开口。
他今日一直没有碰原件,只看各方递到他手边的合计副页。鬓边灰得比上次多,身体仍微微偏向左侧。
“不过是一种便宜些的体面。”
宗正少卿脸色不好看:“韩大人连皇族愿意节用也要讥?”
“不是讥。是让诸位别把省下五千九百两写成凭空省下。作坊停单、匠人改工、木行退料,长公主出六百八十两,宗正出三百两。有人付,才叫省。”
程见微道:“还要加上被取消工期的人。”
匠作署报出原排工匠二百四十七人,其中九十六人可转水道与漏雨宫舍,七十一人可回原坊,八十人暂时无工。
“八十人不是一个数。”秦五娘说,“给我名单与工种。我三坊若改民样,能接一部分。”
孟砚秋把剪下的修造纸又分成三块:继续、取消、转工。每一块后面都留人名或可核名册,不让“剪下礼用”看起来像一刀落下便万事干净。
傍晚,新宫用数形成。
九千两薪药保留。二千六百两宫人住舍与水道保留。供货继续与停约损失暂计四千九百两,明日按工人选择再核。礼用及体面项本期只留二千五百两必要收尾,其中九百八十两由皇族另担。
原二万六千两宫用,朝廷七日内需付暂降至一万八千零二十两。
省出七千九百八十两。
仍缺三万九千零二十两。
韩维山等众人把新数写完,才把身体坐正。
“诸位已经把最好剪的一层剪完了。”
他指了指仍然空着的缺口。
“现在,谁来剪人?”
偏厅门外,许阿真的机杼声仿佛还在程见微耳里。
纸可以沿墨线剪开。人的日子没有那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