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巳正,个人小债的付款案关了窗。
不是永久停付。
度支为等待御前最后决定,暂时不再放出新银。已经验讫但尚未领到的人挤在廊下,看见大额商债的兑付窗仍开着。
“为什么那边不停?”有人问。
书吏照方案答:“大额债牵涉药材与多人兑付。”
“我的钱只牵我一个,所以先停?”
问话的是邵大年。他手里那张六两四钱的券卷成一根,鞋匠的手指被锥子磨出厚茧。他昨日已经写明无即时不可逆损失,也明确反对延期。
“不是因为只牵你一个。”书吏说。
“那为什么?”
书吏看向墙上的后果表,找不到一句能让六两四钱不疼的话。
“因为你这笔尚未出库,两时辰内可以改拨。”程见微替他读出方案原话,“也是因为四百余笔个人债分散,朝廷没有在今夜画完你们互相牵着谁。”
“画不完就是我们先等?”
“方案这样选。”
“你选的?”
“不是。”
“你反对吗?”
“反对。”
“反对有什么用?”
程见微没有说正在努力。
“现在只会进入异议页。除非清偿席准临时否决。”
“否决了,北地药车就晚?”
“可能。”
廊下的人静了一瞬。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先开口:“那别否。”
邵大年转头:“停的是我的钱,你替我说别否?”
“我怕北地孩子没药。”
“你怕可以把你的钱给。我不愿给。”
妇人的脸红起来。她自己没有债,只是替兄长送凭约,不具备替兄长接受延期的权。书吏把两人的话都记作旁听意见,不算债主回签。
“别把我们排成愿救人和不愿救人两堆。”程见微说,“他没有义务先同意,药车也确实不能轻易晚。”
“那到底怎么办?”妇人问。
没人能用一句话答。
另一边的大额兑付窗忽然也停了。
不是程见微要求的。高掌柜那一千八百两中,有一张三十七户采药人的名单出现重号。两名同叫周小山的人,一人在西岭,一人在东沟,旧抄页把他们合成一户。若不拆,少付十二两。
高掌柜主动停件:“先分清。”
韩维山问:“你愿为十二两让一千八百两都晚?”
“不是愿。若今日拿了,明日那两户只会来找我。”
“可以先付无争议部分。”
“可以。”
大额债也被拆开,一千七百八十八两继续,十二两暂留。窗重新开,只晚了一刻。
邵大年看见后问:“他们能拆,我们为什么不能?”
“可以拆。”程见微说,“难的是今午前拆完四百余笔。”
“还是因为我们人多、钱少。”
“是。”
这个“是”比任何安慰都难听。
午前,萧照庭进了个人债廊。
她今日没戴金镯,烟紫衣袖换成方便行走的窄口,肩上那块昨日在织坊蹭的白灰已经洗净。她先去看北地药车的出发牌,再来看关窗时点。
“谁主张否决?”她问。
“我。”程见微说。
“替谁?”
“不是替债主作选择。反对朝廷再次把无法及时画出关系的人统一后移。”
“若否决,药车晚,你替北地作选择?”
“也不是。”
“那你两边都不替,最后时间替你选。”
萧照庭的话不客气。
“你觉得太子的方案对?”
“觉得它能最快救人。也觉得它又一次挑中了最难一起说话的人。”
“你支持哪边?”
“本宫不负责给你一边。”
她让随行宫人取来两张纸。一张是北地鱼背沟最新病水名录,新增腹泻与高热四十三人;一张是个人债尚未问到名单,一百零八笔,其中六十五笔不在京,二十一笔地址不全,二十二笔已经发通知尚未回。
“你若只看这张,”她按住病水名录,“太子不立刻拿钱,就是拿洁净害人。”
她又按住未问名单。
“你若只看这张,太子就是借灾情抢不会说话的人的钱。”
“两张都是真的。”
“所以你别以为否决以后自己便干净。他也别以为署了受损名单便把债付完。”
萧承晏正好走到廊口。他听见,没有反驳。
“皇姐还有方案?”
“有一个只补一千二百两的。公主府再卖一批未交割珠料,今日能取现。”
“代价?”
“买家压价三成,府中两名管事反对。卖后可让小债少停一千二百两。”
“你有权卖?”
“有。珠料是本宫私产。”
“需要多久?”
“买家验货、银入库,最快未初。”
药车原定未时出城。等到未初收银,付款令重开,至少晚一个时辰。
“本宫愿卖。”萧照庭说,“但你们不能因我愿意,就把那一千二百两写成此刻已经有。”
她不拿一个未来可能到账的数骗车先走,也不把私产垫款包装成解决全部缺口。
孟砚秋随后报,十九名宫人愿改用途的一百七十六两已经完成撤回窗口,只有十七人最终确认,两人撤回,实得一百五十八两。
方案中的强制暂停额随之从一万零四百二十四两增回一万零四百四十二两。
数字因为两名女人改变主意,多了十八两。
没有人嫌这十八两难看。
“她们为什么撤?”程见微问。
“一人家中来信要药钱。一人丈夫听说可得国家借凭,要她把全部积蓄交家里,她怕改作救灾后又被说擅动家财。”
“丈夫有权阻止?”
“没有。她本人因压力撤回,撤回仍有效。是否胁迫另开保护问,不拿救灾时点逼她继续。”
孟砚秋把两笔从救灾借凭中删掉,没有说女人怎么临到救人又反悔。
罗巧在午正前赶到。
她不是来听方案,身后跟着车行新掌柜和一辆已经卸了左轮的旧车。新掌柜承认国家原债,却不承认前任掌柜口头答应的两日宽限,准备午时收走车辆抵借款。
“我的钱若今日停,车就归他。”罗巧说。
“你另有一辆。”车行掌柜道。
“两辆才能接城外粮单。一辆只够拉短货,我还不起剩下的钱。”
“借契写了逾期可收。”
两边都没有撒谎。
萧照庭问掌柜:“国家确认凭收不收?”
“收,按八成。”
“为什么折两成?”
“六十日内拿不到现银,我也要周转。”
“若十五日重开?”
“凭上没有保证十五日付。”
太子方案写了初十、二十日、四十日重开,确实没有保证哪一次轮到罗巧。写清楚不等于能让市场把它当现银。
萧照庭说:“差的两成,我可以——”
她停住。
罗巧看着她:“殿下可以替我垫。那下一个没有正好站在你面前的人呢?”
“本宫垫你,不代表替所有人。”
“那我为什么先得?”
“因为你今日就会失车。”
“名单上还有十九笔原物赎期。”
萧照庭没有强行把钱塞给她,也没有因这个问题收回善意。她让书吏把“皇族个别垫付会造成被看见者优先”写进自己方案的风险页。
程见微问掌柜:“能不能只封车,不转所有权,等初十第一次重开?”
“封车四日,我少四日出租钱。”
“多少?”
“一百二十文。”
罗巧道:“我付不起,也不该我付。”
“我垫一百二十文。”萧照庭说,“仍按刚才的边界:只是让这辆车不在否决时点前不可逆转手,不换你的债顺序,也不证明所有个案都能这样救。”
这次罗巧没有拒绝。
“凭上写暂封费,不写恩给。”
“写。”
掌柜收钱,左轮仍不装回,车辆就地封存到初十辰时。罗巧没有拿到车,也没有失去车。一个个案被暂时保住,整体缺口一文没少。
“看见没有?”萧照庭对程见微说,“你会想把四百余笔都找一百二十文的窄路。”
“有些能找到。”
“两个时辰找不完。”
“所以就不找?”
“找。但别把找不完的罪都算给先发药车的人,也别把先发药车写成可以不找。”
她们仍不站同一边,却把对方最容易逃进去的那条路堵住。
午正,清偿席公布临时否决规则。
不是为程见微新造一项永久权力。
急案最终用印前,凡已登记的完整异议同时满足三项——指出具体受损类、提出至少一项已核替代、愿署明否决导致的新增延误——可由清偿席抽取一名异议陈述人,申请一次不超过两个时辰的暂缓。是否准暂缓,由与原方案提出者及异议人均无直接利益的三名轮值主问表决;暂缓期满必须作决定,不得连续否决。
完整异议共有三份。
程见微一份:先用长公主珠料一千二百两、再拆一般商号四千两,未补部分才动个人债;承认至少晚一个时辰,且商号链风险未核完。
韩维山一份:接受票号垫款,以未来优先权换当下不强停个人债;承认贫富排序会固化。
个人债见证席一份:个人债按已联系与未联系分开,未联系不得先停;承认可立即动用数不足,药车延误至少半日。
抽签由三方各持一枚同重木签,放进看不见内里的布袋。
方既明抽出程见微的核验号。
不是因为她最正确。
只是她成为这一次必须把反对说到底的人。
三名轮值主问核过条件,两人同意暂缓,一人反对。暂缓期限:两个时辰。最迟未初,必须回御前。
方既明把一张红边否决页交给程见微。
“你只有一次。”
“我知道。”
“若你用,药车原定出城时点至少推迟一个时辰。新增夜行、翻车与断路风险,写你是触发人;最终决定仍由有权者承担。”
“我知道。”
“若不用,异议仍留,不视为同意太子方案。”
程见微接过那张纸。
萧承晏站在两步之外,没有劝她用,也没有劝她不用。
北地四十三名新病人,京中一百零八笔尚未问到的个人债,长公主未初才能到账的一千二百两,都在同一张红边里。
她第一次真正拥有了让最快办法停下来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