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午正,程见微只签了红边页的收件。
不是否决。
轮值主问批准两个时辰核替代,原方案暂停用印。未初以前,她必须在“否决”或“不使用”中选一项;若否决,清偿席重新合成方案,新增延误继续计算;若不使用,太子原案立即回御前。
钟已经在走。
第一条替代,长公主珠料。
萧照庭带买家到宗正库外验货。原估能取一千二百两,买家开匣后只出九百四十两,理由是三串东珠色差大,两块翡翠已有旧孔,转卖要折。
“昨夜你说至少一千二。”萧照庭道。
“昨夜没看货。”
“你知道本宫急用,故意压价?”
“知道。若殿下不急,可以等别家。”
买家没有装作公允。
萧照庭摘下耳边一枚小坠,与匣中珠料对色:“加这对,补到一千一百两。”
“一千零六十。”
“一千一百,今日现银,买卖后不得以皇族急售要求退货。”
买家看了她一会儿,同意。
宗正官要在凭上写“长公主捐助北灾”。萧照庭让他改成“私产急售所得,指定替代个人债强制暂停之一部”。她卖亏的四成也进入损失页,不向国库索赔。
银验到库,已是午正后三刻。
强制暂停额从一万零四百四十二两降到九千三百四十二两。
仍不够。
第二条替代,一般商号四千两。
四家商号被分开询问,不准行会替答。
第一家愿延十日,条件是度支出具不降信用等级的确认。数额一千两。
第二家不愿延。它欠八家小作坊货款,若晚,作坊先停工。数额一千二百两。
第三家名下债八百两,东家说可以延,核授权时却发现他已把债作质押,真正有决定权的是票号。票号只愿折价收现,不愿延期。
第四家一千两,能延五日,但会损失一份外地购货定金二百两,要求国家承担。
能在现有授权下立即暂停的,只有第一家一千两。
第四家若把两百两损失一并计入,等于朝廷用未来两百两换今日一千两,不是没有代价,仍可能采用。
程见微把两项都放进替代:先取两千两商号债,国家另列二百两损失,初十三前补。
韩维山问:“票号会不会因商债被停收紧短借?”
三家票号重报。两家不变,第三家仍要上调保证金。若只停这两家,它上调的短借涉及二十六户,预计额外冻结一千五百两流动银。
“一千五百两不等于损失一千五百。”程见微说。
“但会有二十六户少一笔可借的钱。”
“逐户问用途。”
“两个时辰内?”
“抽最早到期。”
他们抽了六户。两户借钱进货,晚五日仍可;一户要发工钱,明日到期;两户用途未报;一户借新还旧。
六户不能代表二十六户。
替代商债两千两可用,却须把二十六户未知风险写在后面。
强制暂停额降到七千三百四十二两。
第三条,票号垫款。
韩维山没有坚持原来的双重担保。他提出只垫七千三百四十二两,明岁盐引不押,改由国库第八日可解的一万一千两作第一偿还来源;票号取得初九优先兑付,但不得延续到下一轮旧债排序。
“若南库银因南堤转用?”度支问。
“票号承担不到风险,利息上调。”
“多少?”
“两日一分。”
利息高得像趁火。
“这是你自己的票号?”程见微问。
“韩氏一家,另两家不是。”
“你回避报价。”
韩维山把身体坐正:“可以。剩两家只肯出四千八百两。”
“韩氏若不参与,为什么少?”
“因为本城短借正在收紧。”
“你若参与,会不会因知道南库第八日银优先,少承担实际风险?”
“会。所以韩氏利息应低于另两家,不该一样。”
他没有把自己写成只提供智慧的旁观者。韩氏既可能救急,也可能获利。
去掉韩氏,只用两家四千八百两,强制暂停额还剩二千五百四十二两。代价是两日高息与初九南库银优先。
若韩氏加入,能补全,代价是韩家进入今日救灾与明日国库清偿的双重关系。
程见微问:“能否由三家按风险分别报价,清偿席取低,不给统一价?”
“可以,至少再需一时辰。”
未初以前只剩半个时辰。
第四条,个人债再拆。
一百六十三名反对者中,有十三人愿像莫青娘一样部分延期,合计四百一十两;未联系者中又找到九人,三人愿延,合计九十六两。所有同意都要核本人、用途与撤回,最快申初完成。
不是未初。
程见微把每一条替代按“金额、到账时点、新受损者、是否已授权”排开。
立即确定可用:长公主一千一百两,商号两千两。
两个时辰后可能可用:个人债五百零六两。
需接受高息与未来优先:票号四千八百至七千三百四十二两。
没有一条同时满足足额、立即与不新增排序。
她不是没有找到钱。
她找到的每一笔钱,后面都有另一个人。
清偿席仍按规则做最后一次反向核验:若原方案立即执行,能不能缩短六十日?
度支把第八日南库一万一千两重新拆开。原先有七千两预留南堤石料,二千两补军需余款,二千两无指定。北地急情发生后,南堤石料不能取消;军需余款已有两处军站核验在途。真正可承诺给个人债的,只有二千两。
东税院第十日两万两不是现银,而是预计入库。过去十二月,按期足额入库七次,迟一至三日四次,短一成一次。不能把“可能两万”写成初十必付。
若采用太子原案,最早可在初九补个人债二千两,初十以后再按实入税重开。六十日只是封顶,不代表所有人都等满。
“这一条为什么原方案没有写明初九至少二千?”程见微问。
度支郎中答:“南堤若今夜再涨,二千也可能转河工。”
“那就写条件。不能因为可能转用,连最早能补多少也不让债主知道。”
原方案增加:初九南库实解后,除已发生的新灾急外,先补个人债不少于二千两;若转用,转用决定与受损名单另署。
这让原案少坏了一点。
没有让它变成程见微同意的方案。
方既明又问:“否决替代里的两家票号,能否把两日一分降下来?”
票号掌柜被叫回。他四十来岁,右手戴一枚厚玉扳指,算利时却用左手。他说价不能降,因为午后借出,初九南库是否实解未知。
“若国库先还你们,个人债再后移,你们风险小于个人债。”程见微道。
“所以我们才肯借。”
“你们因能借钱,取得比被借走钱的人更早的偿还。”
“这是借钱的价。”
“也是今日排序的价。”
掌柜没有否认。
韩维山让人取来三家近半年的隔夜借价。平日两日利息不到三厘,今日一分,是三倍有余。掌柜解释北水、南堤、军需与旧债同时到期,国库风险确实不同。
“高到多少算趁火?”萧照庭问。
没有现成标准。
御史只能记录偏离平日价、关联风险与是否存在替代报价,不能临时发明一个合法上限。
程见微忽然意识到,若她为了少停小债而接受这笔钱,韩维山说过的结构会立刻发生:会垫的人不仅拿利息,还被排到下一日最前;不会垫的人,用六十日或一辆车来付。
她的替代不是站在受损者一边。
只是把受损者换了一种排列。
许阿真从织坊送来长公主珠料银的见证回单。她不是珠料买卖关系人,只代表停工女工确认:公主府新出一千一百两不得冲抵原本应付她们的停工钱。
“为什么让她来?”程见微问。
萧照庭答:“因为本宫出钱以后,宗正官差点把两笔都写成节用捐助。她们怕自己的三百两又被算没。”
许阿真听完四条替代,问:“若不用票号,停我们这些小债;若用票号,明日先还票号?”
“是。”
“那你们不是在选谁更有资格拿利息,是在选谁有资格让朝廷欠。”
她不是账房,却把问题说得比一排官员短。
程见微把这句话记入旁听意见,注明不是核定结论。
钟声从远处传来,第一下还没有到未初,只是宫门换班。她却下意识抬头,像每一次响声都在从别人身上取走一点时间。
未初前两刻,萧承晏来到清偿席后院。
他没有问她查出多少,先把北地最新水位放下。岔河上游又涨三寸,驿丞仍不能确定低路何时淹。
“若用你的替代,最快何时出车?”他问。
“接受两家票号四千八百两,再强停二千五百四十二两个人债,未末可发令,酉前出城。”
“晚两个时辰,第一队须夜行。”
“是。”
“若等个人部分同意核完?”
“申初以后发令,更晚。”
“若否决原案,清偿席重新合成,至少是哪一条?”
“前一条。长公主一千一、商号两千、票号四千八,个人强停二千五百四十二。”
“它仍强停个人债。”
“少停七千九百两。”
“多了高息、票号初九优先和两个时辰。”
“是。”
“你认为值得?”
“我还在判断。”
萧承晏看着她眼下的青。她回京以后只睡过一个完整夜晚,鬓边短发被汗黏在脸侧,手背那点旧墨又覆了一层新墨。
“你想让我说什么?”他问。
“说你愿意等两个时辰。”
“我不愿意。”
“因为药车?”
“因为药车上的每一项已经核到可以出发。你找出的替代能少停个人债,也确实把风险卖给票号、民夫夜路与下一日国库。它不是更公平,只是伤到另一批人。”
“原案也不是更公平。”
“我没说是。”
“那你问我什么?”
萧承晏停了一息。
“你愿不愿承担多等的一夜?”
“不是一夜,是两个时辰。”
“车晚两个时辰,会有一段夜路;若低桥断,便是六日。你否决的不是两刻纸,是这个风险。”
程见微知道他没有夸大。十二次里九次断路。不是必然,也不是可以装作很小。
“你愿不愿承担四百余人再等六十日?”她问。
“愿意署。”
“我问愿不愿。”
“不愿。”
两个人都不愿。
两个人都将作决定。
“如果我否决,你会恨我吗?”她问。
“不会。”
“会怪我?”
“会。”
“如果我不否决,我会怪你。”
“知道。”
“也会怪我自己。”
“知道。”
院外未初的钟响了第一声。
萧承晏没有伸手拿她的红边页。
“程见微,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