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的笔没有立刻落下。
殿里先响起更漏。
戌末一声,铜壶里的水滴进承水盘,轻得几乎听不见。值笔中书却把笔尖悬在纸上,等着把这个时辰也写进去。
程见微站在最后一排。右脚后跟隔着鞋底隐隐发热,她没有换脚。今夜如果连疼都能被人看成催促皇帝落笔的理由,决定页上便又多了一项不该有的东西。
景帝问:“第一程的令,谁发?”
兵部尚书出列:“北粮与车,由兵部发。西堡调八百石,由青峡都司接令后执行。臣请在调令上加一句,若明日辰初侦骑证实西侧游骑超过三百,边将可撤回三百石。”
“超过三百,才准撤?”萧承晏问。
“三百以下可守。”
“谁说的?”
兵部尚书顿了顿:“照旧例。”
萧承晏从舆图边抽出一张青峡守备副册,手掌上的旧伤刚换过布,压在纸角时仍有一块深色。
“旧例按三堡满员、外栅完整、秋草未烧推算。现在中堡草场毁了两成,西堡要分四十辆车送粮。若还拿三百当一道死线,就是把旧日条件藏起来,只留下一个好抄的数。”
值笔抬头:“那撤回条件怎么写?”
北报驿卒一直站在门边。他左袖三个焦洞里露出冻得发红的皮肤,听到这里,低声道:“别写游骑多少。夜里看火把,只能报一队、两队,报不准人。”
兵部尚书看他:“那由边将自行判断?”
“也不能只写自行判断。”程见微道。
她没有走上前,只从原处开口:“写他判断时必须记三件事:侦骑从哪条路回来,西堡能看见几处火,调粮车走到哪里。允许撤回,是给执行人改错;把依据写下,是不让改错变成事后自保。”
景帝看向兵部:“照写。”
北边一栏终于有了执行条件。
南边更慢。
三百二十条船不是一处船厂能交出的东西。河工司只有六十四条官船,其余要从三段民埠、两家粮行和沿河寺产临时征雇。许小满报得出每一处大概有多少,却报不出今夜还有多少船停在原埠。
“先发六千两,”河工道,“船到一条付一条,熟水手照灾时工价加三成。”
沈令仪问:“谁验熟?”
“当地埠头。”
“埠头自己也出船。让卖方验自己,六千两到水边会先变成六百个‘熟’字。”
河工脸色发青:“青灯行的人能验?”
“能认货单和水路,不等于能认每个人夜航多久。”沈令仪道,“二十七个人,我只担保她们做过沿河货单。谁能下水、谁肯去、谁家在水里,要逐个问。她们不是二十七只可以从柜上搬走的秤。”
程见微的拇指在袖中摸到一处空。她没有带那把缺珠算盘,却仍像摸到了缺掉的那一颗。
她刚才把“二十七名熟悉水路的女伙计”听成了一项已经可用的数。
不是沈令仪这样说,她甚至没有意识到。
“把这一条记在我的第一答后。”她道,“我问了南边第一程缺什么,听见熟水手,没问人是否已经同意、是否能走。二十七只是待询人数,不是可发人数。”
御史台有人抬眼。
“尚未执行,何必先记成错?”
“因为它已经进了我的判断。”程见微道,“不记,明日若二十七个人都去了,谁都以为我的问法没有漏东西;若没去齐,又会有人说是下面办事不力。”
许小满怀里的油布早已解开,湿账摊在小案上。她拿炭条在边上写了两个字:逐问。
她字写得窄,末笔总往左收,像怕纸不够。
“我去问。”她说,“我认识丰宁三段水路,也认得青灯行在南埠的货单。她们要是不肯,不记抗命;家在上游的,先记家在哪。”
“你刚从水里出来。”河工道。
许小满低头看了看仍湿着的裙摆:“所以我知道先问哪一句。”
景帝道:“给她一名河工、一名青灯行见证,另派一名不经手付钱的御史。三人只记回答,不替人回答。”
程见微看向决定页。
这一条不是她提出的。
值笔把许小满的名字写在“执行前询问”栏,比程见微的名字低一行,却不是附在她名下。
随后核的是钱。
京中一万九千两无指定现银,当夜全出,北一万三,南六千。宗正库三千两要等库门二次验封;孟砚秋报的九百两要逐份确认延期宫俸没有人反悔;两家商号的五千两只是一句“能筹”,没有一锭银进库。
度支尚书原想在总栏写“后续可得八千九百两”。
景帝把那一行划掉。
“写待到。”
“陛下,军报若往外抄,‘待到’两字会叫人以为朝廷银源不稳。”
“本来就未到。”
“可以写‘已议’。”
“议过不是有。”景帝说,“今夜谁再拿未进库的钱填满总数,名字另列在朕下面。”
殿中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一道很大的新政。只是一行不许写满。
可过去十年,太多完成数就是从这一行开始长出来的。
礼用尾款、东宫可缓项和皇室未启修造尚未逐项重开,景帝没有把它们提前算进救灾银。已经承诺的五百四十二两个人债、宫人薪药和到期商号偿还,也仍留在原清偿表上,没有被两封急报涂掉。
“现在签什么?”景帝问。
值笔逐句念:
“签今夜。北粮二千四百石、银一万三千两、车先发;西堡调八百石,依三项现场依据可撤回三百。南粮一千三百石、银六千两、船与灯油先发;寺仓六百石依灾时权开,三日后核。中央留六百石,明晨按侦骑、水位、散居点实数重开。”
“再念谁提、谁反对。”
值笔从太子的北线方案念到河工的南粮异议,又念兵部对西堡空虚的反对、许小满对散居点的提醒,最后念程见微的资格限制与利益关系。
“程见微,无建议席,无调粮权;与东宫储君有未回避之私人关系;刚因方法利益失去建议位。其答仅为第一答,不高于河工、边将、灾民、军户与执行者异议。”
有人在后排轻轻吸了口气。
私人关系写进御前决定页,不像风月,像一条可能让判断倾斜的裂缝。
萧承晏没有看程见微。
他把自己的名字签在“北线提案人”下,又在利益栏写:与程见微相互偏爱;与青峡边军有储君军政责任;原强停案未被采用。
字迹比平日重,最后一横压住纸纹。
程见微这才走上前。
她没有站到他身边。两人之间隔着御案一角,正好能放下一张完整的决定页。
“第一答,可重开。”她念着自己已经写过的七个字,“我只署提出过这些分配和问句。南边二十七人未经逐问,是答中未核项。”
她在旁边补了一个小小的“未”字,落名。
景帝取印以前,先拿起笔。
“朕采用。朕知道北有弃栅风险、南有漏户风险,知道粮缺一千八百石、银缺一万五千两尚未闭合,仍命执行。明日辰初重开。”
他写得很慢。
御名不是答案。御名只把不能再推给别人的那一部分圈住。
红泥按下时,戌末已过。
三份首令立即分送兵部、河工与度支。北驿卒接过的是在途先报,他要先骑轻马回青峡,让守军知道粮车已经出城;许小满接到的不是船令,而是一张二十七人的空表。
她把表折进湿账里,没走两步又回来。
“程姑娘。”
程见微抬头。
许小满没有叫她大人,也没有谢她先给南边六千两。
“二十七个人,不会有二十七个都能走。”她说,“要是我问出来,有人的家就在水上头,我先让她救自己家,算不算改了你的答?”
“算。”
“那谁签?”
程见微看向那张红泥未干的决定页。
“你先把名字和理由写回来。”她说,“明晨,由签过采用的人重开。”
许小满点了一下头,抱紧湿账出了殿。
殿门外,第一辆往南驿送银的车已经套马。车轮碾过石缝,红灯从御阶下一盏一盏向宫门移。
景帝签了。
可在丰宁今夜要用的二十七个人里,还没有一个真正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