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子初以前,二十七个人被叫到了南驿。
不是一齐来的。
先到的是青灯行夜里还在理货的十二人。她们袖口有同一种窄蓝边,手上却不一样:有人指腹生着拨算盘的薄茧,有人虎口裂开,是常年拽船缆留下的;最年轻的闻素左手食指甲仍有一道旧裂,封蜡时蹭进去的红渍洗不净。
后来的八人住在南城,脚程快。其余七人分散在两处货栈和城外小埠,驿卒只能一处处找。
许小满没有坐。
她借了驿站一张长案,把湿账放左边,二十七人空表放右边。裙摆烘了半个时辰,只干到小腿,膝下仍是深色。河工派来的主簿姓崔,带着灾时征雇牌;御史台来的宋青抱一只窄匣,负责封每个人的原答。
“先问哪一句?”崔主簿催道,“船已经在三处埠头征了,等人。”
许小满说:“家在哪里?”
“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她们要往丰宁去。”
“正因往丰宁,才该先问会不会撑船。”
许小满抬眼。她眼睑被河风吹得发肿,望人时显得很慢。
“我家就在丰宁。”她说,“如果先问我会不会写账,我一定答会。可我今夜每写一个字,都在想我娘住的那段堤有没有进水。你若不知道这一件事,后面问出来的‘愿去’,只有半个是真的。”
宋青把这句话记下,没有替谁评理。
第一名女伙计叫贺巧,三十二岁,做过七年水路货单,会看三种夜航灯号。她说愿去。
“家在哪里?”
“京南。”
“丰宁有没有亲属?”
“没有。”
“今夜能不能下水?”
“能。”
“你知道工钱和风险吗?”
崔主簿刚要照灾时价念,沈令仪从门外进来。
她没有穿青灯行的蓝边衣,只披一件灰斗篷,发间一支素银簪。赶得急,斗篷下摆沾着车轮溅起的泥。她把一张已盖行印的价单放到案上。
“船上领路与岸上登记分开。下水者按灾时夜航价加三成,受伤医药另列;只做岸上登记的不因不下水减成普通抄手价。青灯行不抽中间钱。”
崔主簿看她:“你能替二十七人定行里不抽?”
“能。那是我的权。”
“能替她们答应?”
“不能。”
沈令仪退到案侧,没碰空表。
许小满逐句念价,贺巧按了指印。
第二个人愿去,但只做岸上登记。第三个人右肩旧伤,白日能撑,夜里一受冷便抬不起手。崔主簿皱眉:“货单说你三年前走过夜船。”
那女人把外衫向下拉了一点,肩窝有一道凹进去的疤。
“三年前翻过船。”她说,“后来夜里没再下过水。”
青灯行的旧册只写她做过什么,不写那件事后来把她变成了什么。
宋青另起一栏:旧伤,两人。
问到第七个,答案第一次停住。
闻素把裂甲按在桌沿,低声道:“我姐姐嫁在上游柳梁村。”
许小满立刻在湿账上找。
“柳梁不在二十三村里。”
“她住的是河滩外的烧瓦棚,不在村籍。”
“有几户?”
“我只知道同棚还有四家。男人白日烧窑,女人住后头。春天换过两户,账上未必有。”
崔主簿道:“现在问的是你去不去,不是再添散居点。”
“这就是同一件事。”许小满说。
她把柳梁烧瓦棚写进“三处之外待核”,又问闻素:“你想先去找姐姐?”
“想。”
“会不会因此不走朝廷分的船路?”
闻素沉默了一会儿。
驿院里全是备马声。银车已经越过南门,船令也发往三埠。没有人有空等一个女伙计把爱和职责分开称重。
“会。”她说。
“那你可以不接灾差。”
“可我会认柳梁后滩的暗桩。别人夜里进去容易搁。”
“你也可以接,只先写你要走哪条路。”
崔主簿终于忍不住:“灾时人人都先救自己家,三百二十条船怎么排?”
沈令仪看向他:“若不许她说,船开到一半她一样会转。那时你得到的不是服从,是一条在黑水里突然改道的船。”
闻素选了接差,但第一程先去柳梁后滩。她愿意带两条小船,找到姐姐后再并入第二土岗撤人线。
许小满没有把她记作“立即可用”。她在表上写:有条件,一人。
此后,一张空表渐渐长出了人。
九个人有亲属在丰宁或上游受灾区。其中四人要先找家人,五人同意按公路线走,但要求沿途经过自家地段时停一次。两人因夜航旧伤不能下水,却能在埠头核船、认货栈。十二人能立即受雇下水。其余四人只做岸上登记、灯号和妇孺名册。
二十七没有少。
可“二十七名熟水手”已经不存在了。
能马上进第一程船队的,只有十二。
崔主簿对着数看了半晌:“缺十五个人。”
“缺的是第一程水手十五,不是十五个人无用。”许小满说。
她把旧伤两人移到验船,把岸上四人移到第二土岗登记,把五名愿按公路线走的亲属者另列为第二批。最后真正需要从本地补入的第一程水手,是九人。
宋青把三次改数都抄在旁边,没有只留最后一个九。
“为什么不净写九?”崔主簿问。
“因为明日有人会问,朝廷明明说有二十七,为什么还去征九。”宋青道,“如果只留最后数,错又会长成下面的人没办好。”
沈令仪站在灯影外,视线落在闻素裂开的指甲上。
“你姐姐叫什么?”她问。
“闻芷。”
“她若找到了,不必回来替青灯行补差。”
闻素抬头:“这是行里的意思?”
“是我现在的意思。你回来后若认为我替你定多了,可以照记。”
闻素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也没有谢。
她把青灯行的小铜牌摘下来,放在许小满案前:“先押这儿。免得柳梁的人看见行牌,以为我是来收债。”
许小满把铜牌推进宋青的封匣。
女人们不是因为都是女人便天然信任彼此。沈令仪是东家,许小满拿着朝廷的空表,闻素要去找姐姐。她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替另一个人多做决定。
所以她们把能做的、不能做的和会改道的理由都写了下来。
子初二刻,本地船户的名册送到南驿。
名册上有十八名可夜航水手。许小满只验出十一人确实走过丰宁夜水,其中两人白日已经撑船救过一次,手臂发抖。最后补入九人,正好填上第一程缺口。
三组船队于是成形:第一组往第二土岗,第二组接沿途低村,第三组由闻素带两条小船入柳梁后滩。
“第三组不是原令。”崔主簿提醒。
许小满将原令翻到背面。
“所以写异议回签。”
她写:原答将二十七名待询人误作二十七名可用水手。逐问后,十二人立即下水,九人有受灾亲属,二人旧伤,四人只任岸上;本地补九。柳梁后滩新增为第四处散居点,先派两船。
“签谁的名字?”宋青问。
“我的。”
“你只有询问与回报权,没有改总路线的权。”
许小满握炭条的手停了一下。
“那两条船先不走?”
院外有人高声报:丰宁水位再涨一尺,第二土岗后的七村开始点撤人灯。
子时还没到,第一组船必须出发。
许小满看着闻素。闻素已经把头发束紧,裂甲缠上窄布。她没有催,只等那张纸决定自己能不能先去找姐姐。
“我无权改总路线。”许小满一字一字写,“但有权报告原令漏项,有权不把未登记地点写成不存在。请御前立即重开。重开前,两条船留埠。”
她签了名。
宋青封页,派最快的马回宫。
第一组二十条船先离埠。灯笼在黑水上排成弯曲的一线,船桨落水的声音很轻。
闻素站在剩下的两条船旁,没有动。
她姐姐所在的柳梁后滩,直到今夜子初,才第一次出现在朝廷的纸上。
而水不会因为一个地方刚有了名字,便慢下来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