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寅初,北去的粮还没有出京畿。
消息先到了青峡。
北报驿卒姓梁,没人问过他的全名。兵部平日只在递报簿上写“青峡急脚梁七”,因为他在驿卒里排行第七。
梁七换了两匹马,第三匹在长亭外跑断一只蹄铁。他没有等驿丞重新钉,背着在途副令改骑传报小骡,天将亮时才越过青峡第一道石隘。
中堡的火已经压下去,草场仍在冒烟。
守门军士先看见他袖上三个焦洞,才看见他手里的黄封。
“粮呢?”
“在路上。”
“哪条路?”
梁七没有照过去的传令法说“朝廷已发,安心固守”。他解开黄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比军令多出半页的在途表。
“京粮二千四百石,昨夜戌末下令,第一批一百二十车,预计今日未初到白石驿;余车分两程。西堡调八百石,听今晨侦骑,可撤三百。现银一万三千两随第二程,不写已经到。”
守门军士愣住:“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让你知道哪一段真有,哪一段还没有。”
“我只问粮什么时候到。”
“我只能告诉你它现在走到哪里。”
梁七声音嘶哑,念完便在堡门回签栏按了指印。守门军士要他先去见都司,他却指了指回签下方:“你听见的时辰也写。省得明日说全堡早知道。”
军士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只画了常用的三角记号。值夜小旗补上:寅初一刻,北门三人知。
黄封随后送入中堡议事棚。
青峡都司郭魁一夜没卸甲,胡茬里沾着灰。他听完没有喜色,先问:“西堡的八百石谁定?”
“太子提,御前采,陛下署。边将可依侦骑、西堡所见火点、调粮车位置撤回三百。”
“以前的令只写调或不调。”
“这次写你可以改。”
郭魁冷笑:“京里终于肯让我自己担了?”
梁七把另一张纸推过去:“不是你自己担。你改,要写当时看见什么。采用你改的人还得再签。”
郭魁低头看了一会儿。
纸上三栏空着:侦骑路线,火点数,粮车位置。
“真打起来,谁还有空填这些?”他问。
“活着回来再填也行。”梁七道,“填不了,就让跟你看见同一件事的人按记号。”
郭魁抬头看他。
梁七嘴唇裂得更开,说话时渗出一点血。他没有在宣政殿里替路线成败担责,却要把一张允许改令的纸送到真正可能改令的人手上。
“你叫什么?”郭魁忽然问。
“梁七。”
“本名。”
“梁伏生。”
郭魁在接令栏写下:青峡都司郭魁,寅初二刻接;传报人梁伏生。
梁七看见自己的名字落在军令上,反倒皱了一下眉:“别因为我送到,就写粮到了。”
“知道。”郭魁说,“你们京里现在都这么烦人?”
“不是。”梁伏生把空水囊倒过来,只滴出两滴,“以前更省事。省到死人也只有一个完成数。”
侦骑在卯正回来。
两队人从西北小道进堡,一队少了一匹马。探得的不是敌军主力,只是四十余骑沿烧黑的草场外围试路;更远处另有三处火光,分不清是营火还是放火诱守军出堡。
按旧例,四十余骑远低于三百,不必撤回西堡三百石。
可第二项出了问题。
西堡夜望能看见五处火,不是三处。两处在粮车必须经过的干沟旁。
第三项更慢:西堡八百石刚出库,还未装完。若立刻停,可以保住全部;若等天亮再走,游骑能从坡上看见车尘。
郭魁把三项写齐,没有立即勾“继续”或“撤回”。
中堡缺粮最重。西堡若不调,京粮最快也要今日未初到第一程,守军仍能撑,却必须先减役夫家属的粥。西堡若调,五百石能在午前抵中堡;但西侧一旦真有伏骑,失去的不只是三百石,是车和人。
“撤三百。”副将说,“依令有权。”
“撤多少最安全?”郭魁问。
“全撤。”
“那中堡先从谁碗里减?”
副将不答。
棚外已经有人在分早粥。军士一勺,役夫和家属八分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把自己的碗倾给孩子,碗底碰到木案,发出空响。
郭魁走出去,把勺柄从伙头手里拿过来。
“为什么先减他们?”
伙头道:“兵要守堡。”
“令里写了吗?”
“旧规一直如此。”
郭魁回棚,在决定栏旁另添一句:中堡今日午前不以役夫家属先减作为等待代价;三堡同率减半成,至西调粮或京粮首程到达。
役夫里有人不信。
一个叫杜老满的车夫端着八分粥站在棚口,说:“将军今日不先减我们,粮真晚了,明日是不是一起饿?”
“可能。”
“那何必装好人?”
郭魁道:“不是好人。你们替堡运草修栅,也在守。真要先减一类,得把为什么写出来,不能只因为兵册上有名字、你们没有。”
杜老满身后的小女孩想从父亲碗里捞一粒豆,被他先夹给更小的弟弟。
“那就写我听见了。”他说,“省得以后说我们自己愿意少吃。”
梁伏生把这句补在回签上。杜老满不会写,画了一只歪斜车轮。女孩拿沾粥的手指在旁边点了个圆点,小旗要擦,郭魁说:“留着。见证又不只认字。”
“这也要报京里?”副将问。
“写。”
“皇上没问粥。”
“所以以前才没人知道粮在路上时,是谁先饿。”
他最终决定西堡只先发五百石,三百石留堡。不是因为敌骑达到旧例的三百,而是因为五处火点和粮车尚未出库使撤回仍可逆。若午前探明两处干沟无伏,三百再发。
郭魁署名,副将反对,伙头作为执行人写“同率减半成可撑一顿半”。
梁伏生要带重开页回京。
郭魁看了他的嘴唇,叫人给他一碗粥。
“你先吃。”
“军令急。”
“你不吃,半路掉下去,京里只知道我撤了三百,不知道为什么。”
梁伏生坐在门槛上,喝得很快。粥里有烟灰,他没有挑。
卯末,重开页往京城回送。
同一时刻,白石驿传来第一程车报:一百二十辆只集齐九十七辆。另二十三辆被南线征船所需的麻绳与药材占了驿路装载,必须晚一个时辰。
北边和南边争的从来不只是一张总表上的粮和银。
一根麻绳先上船,便不能同时捆粮车。
兵部收到白石驿回报时,宣政殿的重开时辰只剩半个时辰。值笔刚把“粮已在途”写进简报,萧承晏便拿笔圈住那个“已”字。
“哪一批?”
“首批。”
“首批一百二十车全走了?”
来吏脸色一变:“已发九十七。”
“那就写九十七。余二十三晚一时辰。”
“报到青峡,军心——”
“他们现在比你清楚。”萧承晏说,“梁伏生送去的在途表,本来就不是一句安心。”
他把九十七写在北线栏,掌伤压着纸,隐约又渗出一点红。
程见微坐在最末一张矮案旁,正在核南驿送回的二十七人逐问表。她看见“十二人立即下水”时,手指停住。
还没等她读完,南门急骑撞进宫道。
许小满的异议页先到了。
纸上说,柳梁后滩新增一处散居点,两条船等待重开。与此同时,丰宁水位又涨一尺,第二土岗后的七村已经点灯。
北边三百石要不要继续走。
南边两条船能不能先转向。
昨日签过的第一答,天刚亮便同时被两处现场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