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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决定人

    七月二十三,辰初,景帝第二次坐到同一张决定页前。


    原来的红印还在。


    旁边添了两张新纸:北边撤回三百石的回签,南边请求两船转去柳梁后滩的异议。纸色不同,字也不同。一张沾着青峡烟灰,一张边角被许小满未干的袖口蹭出水痕。


    中书值笔问:“是否另起新号?”


    “不另起。”景帝说,“并在昨夜原号下。”


    “那原令是否标作废?”


    “不作废。”


    “既已改——”


    “改的是后来知道的事,不是昨夜没有发生过。”


    值笔把“原令仍存”写在两张并页顶端。


    程见微仍坐在后排。她没有建议席,今日也没有因第一答被重开便临时得到一个位置。许小满的逐问表先交河工、御史和决定人,她只能与其他利害关系人同看抄本。


    这一点使她比昨日更不舒服。


    不是因为被轻慢。


    是因为她很想先知道那二十七个人究竟答了什么。


    她习惯在别人发问以前把缺口找出来。如今缺口已经由另一个女人写在纸上,她却必须等轮到自己看。


    萧承晏站在北线图前,没有把抄本递给她。他只把自己收到的北线消息逐项报出。


    “西北四十余骑,远处三处火光;西堡夜望另见五处。八百石未装完,边将按三项依据先撤三百。中堡不先减役夫家属口粮,三堡同率减半成一顿半。”


    兵部尚书道:“郭魁越过了原令。他有权撤粮,没有权改三堡配粮口径。”


    “他是三堡主将,日常配粮本就在他权内。”


    “可这是救急令的后果。”


    “正因为是后果,才该并进来。”萧承晏道,“你不能要求他执行时承担实际选择,又只准他回报那三百石。”


    景帝问:“北边要不要推翻昨夜的八百?”


    “不用。”兵部尚书道,“原令已给撤回权,郭魁依条件撤三百,剩五百继续。午前新侦骑到,再决定三百是否补发。”


    “谁采用?”


    兵部尚书停了一息:“臣可签兵部执行意见。”


    “朕问谁采用。”


    昨日在决定页上落下御名以后,这个问题便没有那么容易再推回原处。


    兵部尚书道:“陛下采用原令,撤回条件亦在御签之内。郭魁依权执行,不需另请圣裁。”


    “那三堡同率减粮呢?”


    “是郭魁日常军权。”


    “若今日有人因此饿倒,便是他的;若军心因此稳住,明日报表会不会只写朝廷粮到得及时?”


    没有人答。


    景帝取笔,在北线重开页写:郭魁依原令撤三百石,朕确认其仍在授权范围;三堡同率减粮由郭魁决定,救急总报必须并载,不得只归作御令效果。午前按新侦骑再开。


    他签了第二次。


    南边更难。


    河工主张两船不能先去柳梁。


    “第二土岗后有七个已知村,第一程本就少船。柳梁后滩只有一名伙计口述,户数、位置、水深均未互证。灾时先已知,不先传闻。”


    沈令仪道:“闻素的姐姐在那里,她能指认暗桩和四户邻棚。不是只说‘听闻有人’。”


    “仍只有一个来源。”


    “所以派两船核,不是直接把粮册改成五户完成。”


    “若两船因此耽误已知七村?”


    许小满不在殿内,她的字却躺在异议页上:原答漏项;两船留埠待重开。


    程见微看完抄本,第一次被景帝问:“你的原答,怎么说?”


    “原答漏了执行人的亲属与未登记地点。”


    “两船该不该去?”


    “我不能因为是我的漏项,就必定多拨两船证明我肯认错。”


    景帝看着她:“那你现在答。”


    “先问两条船从哪一程扣,扣掉以后谁晚到,柳梁若无人如何回并。还要问许小满为什么只留两条,不是一条、三条。”


    河工急取南驿回报。


    两船原属第二组沿途低村线,不在直奔第二土岗的二十条内。柳梁后滩与其中一条低村水路同向,先分两里河道,最迟寅末可在岔口回并。许小满留两条,是因后滩暗桩密,一条若搁浅无人拖带;三条会挤窄汊。


    “她把执行理由写齐了。”程见微说。


    河工仍不同意:“只有一个来源。”


    “那就把两条船的任务写成核查并撤出可见人员,不写五户,不预发按户粮。寅末未见人即回并。”萧照庭道,“你们总爱在‘全信’和‘不信’之间选一个。船已经在埠头,转两里河道是可逆的。”


    她今日穿一身深紫窄袖,腕上没有那只旧金镯,只留一道浅白的压痕。她提出的不是慈悲,是一笔执行成本。


    景帝问河工:“若采用,谁签路线?”


    “丰宁县有灾时调船权,许小满只有询问和回报权。”


    “县令在哪里?”


    “守第二土岗,无法等回签。”


    “县丞?”


    “在南埠征船,可以署。”


    于是御前不替县里发一条细到河汊的船令。景帝签的是:承认原答漏项,准丰宁县按灾时权核柳梁后滩;两船、两里、寅末回并为可重开边界;由县丞署具体执行,许小满不得替县丞承担采用。


    “把这页送回去。”景帝说,“原答旁再加一行:执行人关系未核。”


    程见微起身:“这一行应在我的名字下。”


    值笔照办。


    她看见自己的第一答被一笔笔加上限制。没有人把它撕掉,也没有人说她虽然漏了,但出发点是好的。


    那比被原谅更有用。


    两线重开刚签完,度支送来银报。


    宗正库三千两已经启封,但其中一千两秋修款的承作匠户昨日下午已经备料。若全部改发,三十七名匠户会压货;萧照庭所报的两千私用可以当日实到。


    孟砚秋的九百两宫俸延期中,有两名宫人反悔,共十八两。


    “昨日不是已经同意?”有人问。


    孟砚秋拿剪刀修着一处散开的纸边,头也没抬。


    “昨日同意,不等于今日不能改。她们家里今晨来了人,一家要办丧,一家孩子发热。九百减十八,八百八十二。”


    这个十八两,曾让一项强停数字改变。


    如今又让皇帝的救灾筹款少了十八。


    两名反悔的宫人就在殿外等。孟砚秋没有替她们说完。


    一个姓焦,四十多岁,手里捏着给孩子擦汗的旧巾。十一两是她的,昨夜愿缓,因为以为只晚半月;今晨女婿来报,外孙久热不退,药铺不肯再赊。


    另一个年轻些,脸上有未褪的枕印。她兄长昨夜死在城南客舍,七两是薄棺定钱。


    “你们知道撤回后,十八两要从别处补?”御史问。


    焦宫人道:“知道。”


    “还撤?”


    她把旧巾叠了两次,叠不齐,又拆开。


    “丰宁的人要活,我外孙也要活。我不能因为昨夜说过一句肯,就让他今日没药。”


    年轻宫人只说:“我得让哥哥有地方躺。”


    孟砚秋把九百两那张纸边剪出一个很小的缺口,提醒经手人这份数改过。她没有安慰,也没有要求两人证明自己比灾民更急。


    景帝没有问为何总有人改主意。他只让值笔把九百划一道细线,旁写八百八十二,保留原数可读。


    “商借呢?”


    韩维山答:“两家口头能筹五千,第一家现银已装两千,第二家要求看三十日偿还来源后才开库。”


    “昨夜你报天明前五千。”度支尚书道。


    “我报两家能筹,条件是各案写明来源。”


    “你现在拿字眼脱责?”


    韩维山今日没带那柄常点黑漆板的木尺。他两手空着,袖口却仍整齐。


    “我昨夜的字如果让决定人把五千当成必到,就是我的责任。”他说,“所以它必须还留在原页。现在实际到两千,另三千没有。”


    景帝看向自己的第一张签页。


    那里清楚写着:商借五千,待到。


    至少这一次,少掉的三千没有从已经发出的银里突然消失。


    辰初二刻,丰宁第二封实数报到了。


    前三处散居点并非一个模糊的“尚不明”。两处已核,共十九户;第三处水深路断,只看见屋顶火把,户数仍不明。


    柳梁后滩另算,不在原三处之内。


    中央机动的六百石必须决定往哪边走。


    北线午前仍可能要回那三百。


    南线却已经多出了十九户,和一处仍只有火把、没有人数的地方。


    第一答重开了两次。


    真正会让六百石离开京仓的决定,还在景帝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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