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日头,到底是不一样了。照在人身上,不再是冬天那种有气无力的白亮,而是带了点暖洋洋的金黄色,晒得房檐上挂了一冬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化个没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泥坑。屯子里的土路,白天被日头和脚步和弄成了烂泥塘,晚上一上冻,又硬得硌脚,正是典型的东北“翻浆道”,一走一呲溜。
王三强站在自家修缮一新的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那股子凛冽的冻土味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物复苏的、混杂着泥土腥气和腐草发酵的、独属于春天的生机勃勃的气息。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听着骨节发出的轻微“嘎巴”声,感受着这具二十八岁身体里充盈的活力。一个冬天,他靠着前世积累的经验和那股子狠劲儿,算是把这个破败的家初步撑了起来。屋顶不再漏风,炕头始终温热,妻女的脸上也见了红润。但开春建房,那是一笔更大的开销,几个闺女眼看着一天天长大,上学、嫁妆,哪一样不要钱?这大山,就是他取之不尽的宝库,开春第一猎,必须来个开门红!
他仔细检查着那杆视为珍宝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用沾了枪油的软布,将枪管、枪机、木质枪托擦拭得油光锃亮,每一个部件都检查到位,确保没有一丝灰尘和水汽。然后,他将黄澄澄的子弹一颗颗压进弹仓,“咔嚓”一声推弹上膛,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他心里格外踏实。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最大依仗。
“他爹,干粮和水都装好了。”覃晓敏从屋里出来,把一个军用水壶和一个鼓囊囊的布口袋递给他,里面装着玉米面饼子和咸菜疙瘩。她看着丈夫全副武装的样子,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开春了,山里雪化路滑,那些大牲口饿了一冬,性子躁,你可千万加小心,别往太深里走。”
王三强接过东西,拍了拍她的手,触感有些粗糙,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印记。“放心吧,俺心里有数。就在老林子边上转转,看看套子,打点小玩意儿就回来。”
“爹!爹!你要去打大老虎吗?”刚满三岁的六丫王雪灵摇摇晃晃地跑出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她身后,四丫王竹韵和五丫王梅香这对双胞胎也像小尾巴似的跟出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王三强心里一软,弯腰把六丫抱起来,用胡子茬轻轻扎了扎她的小脸蛋,逗得她“咯咯”直笑。“爹不去打老虎,老虎是保护动物,不能打。爹去给灵儿打兔子吃,好不好?”
“好!要吃兔兔!”六丫拍着小手。
正在院里带着七丫王丹青学走路的大女儿王诗玥抬起头,十岁的小姑娘已经很有姐姐的样子了,她细心地帮爹整理了一下背囊的带子,叮嘱道:“爹,早去早回。俺看好妹妹们,帮娘烧火。”
二女儿王墨雅也机灵地递上棉手焖子:“爹,戴上,早上林子里凉。”
看着女儿们懂事的小脸,王三强心里那股劲儿更足了。他挨个摸了摸她们的头,把六丫放下,对覃晓敏说了句“走了”,便背上猎枪,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屯子里,早起拾粪的老头看见他,打招呼:“三强,这么早就进山啊?”
“嗯呐,趁着天好,去踅摸踅摸。”王三强笑着回应。
“小心点啊,开春山里不太平!”
“知道嘞!”
一路上,遇到不少屯邻,如今大家看他的眼神,早已没了之前的轻视和怜悯,取而代之的是敬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王三强一一颔首,脚下不停,很快就将王家屯甩在了身后,融入了那片苍茫的兴安岭余脉。
开春的山林,和银装素裹的冬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积雪并未完全消融,东一块西一块地残留在背阴的坡地和茂密的灌木丛下,像一块块肮脏的破棉絮。阳坡则已经完全裸露出来,黑褐色的土地上,去岁的枯草伏倒在地,一些性急的草芽已经顶破了松软的腐殖层,探出嫩绿的尖尖。树木虽然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杈间已然萌动着看不见的生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草木萌发和泥土解冻混合的、略带腥甜的清新气息。
王三强像一头回到了熟悉猎场的豹子,感官全部打开。他放轻脚步,耳朵捕捉着风送来的任何细微声响,眼睛则像扫描仪一样,仔细地审视着地面。
他先去了几个冬天设下旧套索的地方。大部分都空着,或者只套住些不值钱的雪兔、山跳子。他并不气馁,熟练地拆解旧套子,换上带来的更细更韧的新钢丝。他根据开春动物活动频繁、需要大量补充盐分和矿物质的特点,特意将几个新套索下在了有动物舔舐痕迹的岩石附近,或者靠近溪流的地方。
处理完套索,他开始寻找今天的主要目标。开春是动物换毛的季节,皮毛质量最好,而且经过一冬的消耗,无论是食草动物还是食肉动物,都急需营养,活动范围大,更容易被发现。他的目标,是那些价值高的大型食草动物,比如野猪、狍子,或者……鹿!
他选择了一片以柞树、椴树为主的混交林。这里树种多样,橡果(柞树果实)和椴树花蜜是很多动物喜爱的食物,而且林间有空地,视野相对开阔。他沿着一条野兽踩踏出来的若隐若现的小径,小心翼翼地前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
突然,他在一片略显泥泞的林间空地上停下了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只见泥土上,印着一串清晰的蹄印,每一个都有海碗口大小,深深陷入泥里,显示出主人的体重不凡。蹄印分成两瓣,前端尖锐。
“是鹿!”王三强心中一动,仔细分辨,“看这大小,深度……是个大家伙,而且是单独行动!”
他用手比量了一下蹄印的跨度,判断出这头鹿离开的时间不会太长,很可能就在一两个时辰之内。而且从蹄印的方向和步伐看,它似乎并不惊慌,像是在悠闲地觅食。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单独行动的成年公鹿,价值极高!鹿茸、鹿肉、鹿皮,都是好东西!
王三强立刻兴奋起来,但猎人的本能让他更加冷静。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开始循着足迹追踪。他的脚步变得更轻,几乎是踮着脚在移动,避免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同时,他不断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寻找着可能利用的射击位置和撤退路线。
追踪了约莫半个时辰,足迹指向一片地势较低、植被更加茂密的洼地。这里椴树和灌木丛生,视线受阻。王三强没有贸然跟进,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下,很容易与猎物猝不及防地遭遇,对于猎枪来说,距离太近反而难以发挥威力。
他选择了一处上风口的土坎。这里地势稍高,视野相对开阔,能隐约看到洼地里的情况,又能借助土坎和几丛枯黄的蒿草隐蔽身形。他像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趴下来,将五六半稳稳地架在土坎上,调整好呼吸,枪口指向足迹消失的洼地边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以及偶尔几声不知名鸟儿的鸣叫。冰冷的土地透过棉衣传来寒意,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瞄准镜勾勒出的那片区域。
猎人最重要的品质之一,就是耐心。王三强有着前世磨练出的、远超常人的耐心。他像一块石头般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偶尔眨动,扫视着可疑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就在王三强怀疑那头鹿是否已经改变路线时,洼地深处的一片茂密灌木丛,忽然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风是朝着他这边吹的,而那片灌木的晃动方向,是横向的!
王三强的心脏猛地一跳,握枪的手更稳了。他屏住呼吸,通过瞄准镜死死盯住那片灌木。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接着,一个高大的、棕灰色的身影,缓缓地从灌木丛后探了出来!
果然是一头雄壮的马鹿!体型比王三强预想的还要大,肩高恐怕得有一米三四,体重绝对超过三百斤!它头顶刚刚开始萌发的鹿茸还很小,像两个鼓包,但身架极其魁梧。一身冬毛尚未完全褪去,显得有些蓬松,但依然能看出其下强健的肌肉线条。它警惕地转动着长长的脖子,耳朵像雷达一样不停转动,捕捉着周围的动静。它似乎并没有发现潜伏在土坎后的王三强,慢悠悠地踱步到一小片空地上,低头啃食着刚刚冒头的嫩草。
好机会!距离大约六十米,风向有利,目标稳定!
王三强缓缓调整枪口,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地套在了马鹿肩胛骨后方、心脏的位置。这个角度,子弹可以穿透肺部,直击心脏,是致命伤,也能最大程度保持皮毛的完整。
他的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呼吸平稳,心跳似乎都慢了下来。整个世界的喧嚣仿佛都远去,只剩下瞄准镜里那个庞大的目标,和指尖那细微的触感。
就是现在!
“砰!”
清脆的枪声猛然炸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子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精准地射向目标!
然而,就在枪响的瞬间,那头经验丰富的马鹿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猛地向前窜了一下!就是这本能的一窜,让原本瞄准心脏的子弹,打在了稍微靠后的位置!
“噗!”一声闷响,马鹿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但它并没有立刻倒下,而是带着伤,发疯般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地上,洒下了一串殷红的血迹!
“操!”王三强心里骂了一句,没想到这畜生反应这么快!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拉动枪栓,“咔嚓”一声退出滚烫的弹壳,新的子弹瞬间上膛!
不能让它跑了!受了重伤的野兽更加危险,而且一旦让它钻进密林深处,再想找到就难了!
他像一头矫健的豹子,沿着马鹿逃跑的方向和血迹,快速追了上去!脚下的烂泥和残雪也顾不得了,裤腿很快被溅起的泥水打湿。
马鹿虽然受伤,但求生本能驱使下,速度依然极快,而且专挑灌木茂密、地形复杂的地方钻。王三强全神贯注,既要追踪血迹,又要时刻警惕着可能来自伤鹿的临死反扑。
追出去大概一里多地,血迹变得越来越密集,马鹿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河水已经解冻,哗啦啦地流淌着。
那马鹿踉踉跄跄地冲到河边,似乎想涉水过河,但伤势过重,前腿一软,“轰隆”一声跪倒在地,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徒劳无功,只能发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鲜血从伤口不断涌出,染红了一大片河滩。
王三强追到河滩边缘,停下脚步,端起枪。他没有立刻靠近,受伤野兽的垂死一击往往最为致命。他透过瞄准镜,可以看到马鹿侧卧在地上,肋部那个弹孔还在汩汩冒血,它的眼神已经失去了神采,只剩下痛苦和不甘。
补枪,结束它的痛苦,也确保自己的收获。
他调整了一下位置,瞄准马鹿的头部。
就在这时,那马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竟然挣扎着扭过头,用它那双濒死的大眼睛,看向了王三强的方向。那眼神,让王三强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一顿。那里面没有凶狠,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悲哀和茫然。
但猎人就是猎人。短暂的停顿后,王三强眼神恢复冷硬。生存的法则,就是如此残酷。
“砰!”
第二声枪响。马鹿的头颅猛地一颤,彻底失去了生机。
王三强这才松了口气,放下枪,快步走到马鹿的尸体旁。检查了一下弹孔,第一枪果然打穿了肺部,就算他不追,这头鹿也活不了多久。
他没有耽搁时间,立刻开始处理这巨大的战利品。开山刀锋利无比,他熟练地剥皮、分解。鹿皮要尽量完整,硝制好后是上好的皮料;鹿肉分割成块,鹿心、鹿肝等内脏也小心取下;那对刚刚萌发的鹿茸虽然还不成规模,但也是珍贵的药材。
足足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将主要的肉块和值钱的部位打包好,足足两大捆,超过一百五十斤。剩下的骨头和零碎内脏,他找了个隐蔽的树洞藏起来,准备明天再来取。
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踏着夕阳的余晖,王三强朝着屯子的方向走去。身体是疲惫的,但心里却充满了收获的喜悦和满足。开春第一猎,就是一头成年公鹿,这绝对是个好兆头!
当他扛着血淋淋的鹿肉、拖着硕大的鹿皮回到屯子里时,毫无疑问,再次引起了轰动。
“俺的娘诶!是马鹿!三强打着大马鹿了!”
“开春就弄这么大个家伙?这运气,没谁了!”
“看这鹿角疙瘩,明年就能长成好鹿茸了!可惜了!”
“可惜啥?光这肉和皮子就值老钱了!”
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羡慕之情溢于言表。老宅那边,王大军扒着门缝看到那硕大的鹿腿和完整的鹿皮,眼睛嫉妒得冒火,喉结上下滚动,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狠狠地把门关上。
王三强懒得理会,径直回了家。
孩子们看到爹又打了这么大的猎物,欢呼着围了上来。覃晓敏则是先上下打量丈夫,看到他裤腿上的泥泞和额头的汗水,心疼地递过毛巾:“他爹,累坏了吧?没伤着吧?”
“没事,好着呢。”王三强把肉放下,接过毛巾擦了把脸,看着妻子和女儿们,笑容灿烂,“开春头一炮,打了个大家伙!这下,咱家建房的底气更足了!”
覃晓敏看着地上那堆满的鹿肉,再看着丈夫虽然疲惫却意气风发的脸,心里那块关于建房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化作了满满的踏实和骄傲。“嗯!”她用力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夜里,躺在热炕上,覃晓敏紧紧偎依着王三强,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硝烟与血腥味。
“他爹,”她轻声说,“等房子盖好了,咱真给每个丫头都弄间屋?”
“那必须的!”王三强语气肯定,“咱说话算话。闺女也是宝,就得娇养着。以后她们在自个儿屋里看书、写字,多好。”
覃晓敏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心里像揣了个暖炉。这个男人,是真的把闺女们疼到骨子里了。
王三强搂着妻子,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春风呼啸,心里盘算着。鹿肉除了自家留一些,大部分明天拉到公社或者县里卖掉,鹿皮硝制好可以给晓敏做个皮袄或者坎肩……开春的狩猎,这才刚刚开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知道,前路依然充满挑战,建房绝非易事,必然会有各种幺蛾子。但为了这个家,为了炕上这八个叫他爹的女儿,再难的路,他也有信心走下去!这开春的第一头马鹿,就是他王三强向新生活吹响的冲锋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