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得老高,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王三强把最后一块鹿肉挂在仓房梁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鹿皮已经用草木灰初步鞣制,摊开在板子上晾着,棕灰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覃晓敏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丈夫站在院子当间儿,目光在几间破旧的土坯房上来回打量,忍不住问:“他爹,瞅啥呢?鹿肉不都收拾利索了?”
王三强没回头,抬手一指眼前的房子:“晓敏,你瞅瞅咱这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墙皮都酥了。咱得盖新的。”
覃晓敏手一抖,盆里的水溅出来些:“盖新房?他爹,咱这才刚缓过劲儿来,哪来的钱啊?再说这老房子凑合凑合也能住……”
“凑合?”王三强转过身,眉头拧着,“咱能凑合,闺女们也能凑合?八个丫头挤一铺炕,翻个身都难。老六老七夜里尿炕,老大老二就得湿着半边身子睡。这像话吗?”
这话戳中了覃晓敏的心窝子。她想起冬天几个闺女挤在炕梢冻得哆嗦的样子,鼻子一酸,低下头不言语了。
王三强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盆放在井台边,声音放软了些:“钱的事你别操心。鹿肉鹿皮卖了,加上前阵子攒的,够买砖瓦木料了。开春地化透了就动工。”
“可是……”
“没有可是。”王三强打断她,弯腰从柴火堆里抽出一根直溜的木棍,在院子里划拉起来,“来,俺给你说说咋盖。”
他蹲下身,木棍在泥地上划出清晰的线条:“正房五间,坐北朝南。中间是堂屋,东西各两间卧室。”木棍点着东侧,“这间咱俩住。”又划向西侧,“这四间,给闺女们。”
覃晓敏愣住了:“四间?八个丫头住四间?那不得挤……”
“谁说要挤了?”王三强抬头看她,眼睛亮得灼人,“一间屋住俩丫头。老大带老五,老二带老六,老三带老七,老四带老八。等小的长大了,正好大的也该出门子了,屋子轮着住,永远宽绰。”
木棍在泥地上重重一顿,画出八个方正的小格子:“每间屋都得有窗户,亮亮堂堂的。打新炕柜,一人一个箱笼放衣裳。窗台留宽点,让她们摆自个儿捡的石头子儿、野鸡毛。”
覃晓敏跟着他的木棍看去,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仿佛真的变成了青砖瓦房。她好像看见大丫在窗台下写字,二丫在炕上数糖纸,三丫四丫头对头说悄悄话……眼眶突然就湿了。
“他爹……”她嗓子发紧,“丫头片子……值当这样吗?”
“啥叫丫头片子?”王三强扔了木棍站起身,声音沉了下来,“咱家闺女,哪个比小子差?老大懂事,老二机灵,老三仁义……便是最小的老八,你看那眼神,将来准是个有主意的。她们配得上最好的!”
他拉过覃晓敏的手,指着地上的草图:“等房子盖好了,你在堂屋纺线,闺女们在各自屋里读书写字。夏天支上窗户,风穿堂过,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覃晓敏的手在发抖。她想起自个儿当姑娘时,一大家子挤在漏雨的厢房里,冬天裹着破被还冻得牙关打颤。如今她的闺女们,竟真能有自己的屋子了?
“就是……”她犹豫着,“这得花多少钱啊?砖瓦、木料、人工……”
“俺算过了。”王三强掰着指头,“卖鹿的钱够买砖瓦,木料后山就有,俺带人去伐。人工更不怕,屯里这么多壮劳力,管饭就成,再给些工钱。咱顿顿见荤腥,保准他们干活卖力气。”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九岁的大丫领着妹妹们回来了。小丫头们看见爹娘蹲在地上画图,呼啦啦围上来。
“爹,你画啥呢?”六丫王雪灵踮着脚问。
王三强把最小的八丫从覃晓敏怀里接过来,指着地上的线说:“爹给你们画新房子呢。看见没?这间给你和大姐住。”
“真的?”大丫王诗玥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俺……俺能有自个儿的屋了?”
“每间屋都盘火炕,冬天烧得热热的。”王三强用木棍点着那些小格子,“窗台给你们留宽宽的,摆泥人儿、攒糖纸都行。”
四丫王竹韵和五丫王梅香这对双胞胎高兴地抱在一起打转:“俺俩住一间!俺俩住一间!”
三丫王兰心怯生生地拉着王三强的衣角:“爹……俺也能有炕柜吗?俺想把自己的小人书放里头……”
“有!都有!”王三强揉着三丫的头发,“爹给你们打新家具,一人一个书桌,写字不挤。”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小丫头们叽叽喳喳嚷着要怎么布置自己的屋子,连襁褓里的八丫都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覃晓敏看着闺女们兴奋的小脸,突然什么顾虑都没有了。她抹了把眼睛,弯腰捡起那根木棍,在堂屋的位置画了个圈:“这儿盘个大灶,冬天烧水做饭都暖和。”又往院墙根划了一道,“这儿垒鸡窝,多养几只母鸡,天天给孩子们炖蛋吃。”
王三强看着媳妇终于松口,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接过木棍,在院子东南角画了个方框:“这儿打口新井,不用再去屯头挑水了。”
夫妻俩头碰头地蹲在泥地上,你一笔我一划地勾勒着未来的家。日头暖烘烘地照在背上,八个闺女在周围跑跳笑闹,那根普通的木棍仿佛有了魔力,画出的每道线都闪着光。
“他爹,”覃晓敏突然想起什么,“正房五间是不是太大了?咱家才十口人……”
“不大。”王三强斩钉截铁,“等闺女们长大了,逢年过节拖家带口地回来,得住得开。西厢房先空着,将来给老大招女婿用。”
覃晓敏“噗嗤”笑了:“你想得倒远!”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王三强说着,在院门位置重重画了一道横线,“门楼盖高些,挂上‘王宅’的匾额。让屯里人都看看,老王家八个闺女,照样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木棍落下的地方,泥土翻起新鲜的颜色。覃晓敏看着那个深深的印记,忽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她抱起咿呀学语的七丫,指着地上的画说:“闺女,瞧见了没?这是咱的新家!”
七丫挥舞着小手去抓木棍,咯咯笑起来。
王三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夕阳给他的身影镀了层金边,他望着远处苍茫的兴安岭,声音沉静有力:“等开春化了冻,咱就破土动工。砖瓦房,玻璃窗,让闺女们在亮堂堂的屋里长大。”
覃晓敏抱着孩子站在他身边,轻轻“嗯”了一声。
院墙外,王大军鬼鬼祟祟地探了下头,看见院子里其乐融融的景象,啐了一口,灰溜溜地走了。
——
夜幕降临时,王三强把八个闺女叫到跟前,挨个问她们想要什么样的屋子。大丫说要能写字的书桌,二丫要挂帘子的炕幔,三丫要存宝贝的木匣子……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七小八,也学着姐姐们比划。
油灯下,覃晓敏就着光亮给八丫喂奶,看丈夫笨拙地在本子上记下闺女们的要求,嘴角一直翘着。
等孩子们睡下,她铺被时轻声说:“他爹,俺明天就去扯布,给闺女们做新被褥。”
王三强吹了灯,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嗯。用最好的棉花。”
窗外春风拂过老榆树的枯枝,发出细微的声响。土坯房里,八个女娃的呼吸声均匀绵长。
新家的第一笔,已经画在了每个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