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兴安岭,刮起了“大烟炮”。那风裹挟着雪沫子,打得人脸上生疼,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三五步外就瞅不清人影。王三强带着狩猎队的七八个弟兄,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前行。这样的鬼天气,按理说不该进山,但屯里好几户人家断了荤腥,眼巴巴等着他们弄点野味过年。
“队长,这风邪乎啊!要不咱回吧?”赵老四用皮帽子紧紧护住耳朵,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王三强眯着眼,仔细观察着四周。他穿着一件厚重的老羊皮袄,狗皮帽子下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再往前走走,我记得前面有个山坳,背风,野兽一准儿在那儿猫着。”他前世丰富的山林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恶劣天气,越容易找到成群避风的猎物。
狩猎队里新增了覃建国和覃卫国这对舅哥。覃建国闷头跟着走,一言不发;覃卫国则显得很兴奋,这是他第一次跟着妹夫进山打大围。
“二哥,跟紧点,看好脚下。”王三强回头叮嘱了一句。他对这个憨厚实在的二舅哥颇有好感。
一行人顶着风雪,好不容易摸到了王三强说的那个山坳。果然,风势小了许多。王三强示意大家停下,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
“看这儿,”他用带着厚手套的手指划拉着几串杂乱的脚印,“是野猪群,刚过去不久,数量还不少。”
“嘿!这下可逮着大家伙了!”赵老四来了精神。
“别急,”王三强压低声音,“你们听——”
众人屏息凝神,风中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方向正是野猪群消失的那边。
“是狼群!”巴特尔脸色凝重起来,“它们在围猎。”
王三强眉头紧锁。狼群和野猪群干上,这本是山林常事,但他们夹在中间,就凶险了。“抄家伙,都机灵点!咱们绕过去,别掺和。”
他本想避开这场野兽间的厮杀,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悄悄转移时,一阵微弱的、属于人类的呼救声,混在风与狼嚎中,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有人?!”王三强心头一凛,猛地站直身体,侧耳细听。
“救……命啊!有狼……!”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惊恐。
“真有人!在那边!”覃卫国也听到了,指着山坳更深处的方向。
王三强不再犹豫:“快!过去看看!老四、巴特尔,你们打头,注意警戒!建国、卫国,跟紧我!”
他瞬间做出了决断,救人要紧!狩猎队立刻呈战斗队形,朝着呼救声传来的方向快速推进。雪深林密,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穿过一片被积雪压弯了腰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三四个年轻人,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手里挥舞着棍棒和一把老旧的单管猎枪,正被七八只眼睛冒着绿光的饿狼团团围住!地上已经躺倒了一个,不知死活,雪地被染红了一大片。那群狼体型瘦削,显然饿极了,龇着惨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不停地试探着向前扑击。
那几个年轻人早已吓破了胆,面无人色,挥舞武器的动作毫无章法。拿猎枪的那个,手抖得厉害,放了一枪,却打空了,反而更激怒了狼群。
“是林场那帮小青年!”赵老四认出了他们的穿着。
为首的狼,一只体型格外硕大、左耳缺了一块的灰毛头狼,显然极具智慧。它并不急于进攻,而是指挥着狼群轮番骚扰,消耗猎物的体力和意志。
“妈的!是这畜生!”巴特尔骂了一句,他认得这只屡次骚扰牧区的头狼。
“准备战斗!”王三强低吼一声,声音沉稳有力,瞬间稳住了有些慌乱的队员们。“听我命令!老四、巴特尔,你俩枪法好,负责点杀冲在最前面的!建国、卫国,还有你们几个,用扎枪和斧子护住两翼,别让狼从侧面扑上来!”
他迅速分配任务,自己则端起了那杆心爱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那只躲在狼群后方的头狼。
“砰!”
王三强率先开枪!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一只试图从侧面突袭的恶狼的前腿,那狼惨嚎一声,翻滚在地。
枪声如同信号,狩猎队瞬间开火!
“砰!砰!砰!”
赵老四和巴特尔都是老猎手,枪法极准,瞬间又放倒了两只狼。覃建国和覃卫国虽然紧张,但也鼓起勇气,和其他队员一起,用长长的扎枪和锋利的斧头,组成了一道防线,逼退了试图靠近的狼。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快!往我们这边跑!”王三强对着那几个吓傻的青年大喊。
那几个青年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朝着狩猎队的防线冲来。头狼见状,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剩余的五六只狼立刻变得更加疯狂,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
“保护他们!”王三强一边快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新的子弹瞬间上膛,一边大声指挥。
场面一度极其混乱。一只狼猛地扑向跑在最后的一个戴眼镜的青年,眼看獠牙就要咬中他的后颈!
“小心!”离得最近的覃建国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吼一声,挺起手中的扎枪就捅了过去!这一枪又急又狠,直接捅进了狼的腰腹!俗话说“铜头铁骨豆腐腰”,狼的腰部最是脆弱。那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松开了青年,反口就向覃建国咬来!
“二哥!”覃卫国目眦欲裂,抡起斧头就砍!
就在这时,“砰!”又是一声枪响!王三强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枪打爆了那只狼的头颅!狼血和脑浆溅了覃建国一身。
“哥!你没事吧?”覃卫国赶紧扶住脸色煞白的覃建国。
“没……没事……”覃建国看着地上狼的尸体,心有余悸,手还在发抖。
那几个青年终于连滚爬爬地冲进了狩猎队的防御圈,一个个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毫无血色。
头狼见手下接连毙命,猎物又被救走,彻底狂怒!它不再躲藏,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嚎,带着剩下三四只狼,发起了最后的、自杀式的冲锋!那气势,如同决堤的洪水,誓要将眼前的一切撕碎!
“擒贼先擒王!打头狼!”王三强临危不乱,声音冷静得如同这冰雪。
他稳稳地架着枪,瞄准镜里,头狼冲锋的身影快速放大,那双充满暴戾和仇恨的绿眼清晰可见。风声、狼嚎、队友的呼喊似乎都远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目标和扳机。
头狼极其狡猾,冲锋路线呈不规则的“之”字形。
王三强屏住呼吸,计算着它的速度和提前量。就在头狼凌空跃起,扑向最前面的赵老四的瞬间——
“砰!”
子弹带着他全部的冷静和精准,从狼张开的巨口中射入,贯穿了它的颅脑!
头狼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猛地一僵,然后像半袋粮食一样,“噗通”一声重重砸在雪地里,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剩下的几只狼见头狼毙命,顿时失去了主心骨,发出几声不甘的哀鸣,夹着尾巴,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林中。
战斗结束了。
山坳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雪地上躺着五六只狼的尸体,殷红的血迹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都没事吧?检查伤亡!”王三强第一时间查看队员情况。万幸,狩猎队这边只有两人受了点轻伤,是被狼爪划伤的,并无大碍。
他这才走向那几个惊魂未定的青年。一共四人,三个站着,一个躺着。躺着的那个大腿被狼撕掉了一大块肉,鲜血直流,已经昏迷。另外三人也或多或少带了伤,其中一个穿着将校呢大衣、模样最是俊朗的年轻人,虽然吓得够呛,但似乎伤得最轻,只是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
“谢谢……谢谢各位大叔救命之恩!”那穿将校呢的青年反应过来,连忙对着王三强等人鞠躬,声音还在发抖。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眉眼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稚气。
“先别说这些,救人要紧!”王三强蹲下身,检查那个昏迷青年的伤势。“伤得不轻,得赶紧止血包扎,抬回去救治!”
他立刻指挥队员:“老四,巴特尔,你们带两个人,用树枝和绑腿做个简易担架!建国,卫国,你们帮忙固定伤腿!”
狩猎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砍树枝的砍树枝,撕布条的撕布条,配合默契。
王三强则从随身的鹿皮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按照前世记忆和乌娜吉所教,准备的几种止血消炎的草药粉末。他小心地将药粉洒在伤者的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大叔,您……您还会这个?”将校呢青年惊讶地看着王三强熟练的动作。
“在山里讨生活,啥都得会点。”王三强头也不抬,语气平淡。“你们是林场的?咋跑这深山里来了?这大烟炮天的,不要命了?”
将校呢青年脸一红,嗫嚅着说:“我……我们听说这边有傻狍子,就想来打两只……没想到遇到狼群……”
“胡闹!”王三强语气严厉起来,“这老林子是你们这些娃娃来玩的地方?枪都不会使就敢往里闯!”他指了指地上那把老旧的单管猎枪。
青年被训得不敢吭声。
这时,担架做好了。众人小心翼翼地将伤员固定好。
“赶紧抬回去!这天气,耽搁久了要出人命!”王三强一挥手,“轮流抬,速度快点儿!”
狩猎队两人一组,抬起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外走。风雪依旧,但队伍的气氛却沉重了许多。那几个获救的青年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再也没有了来时的兴奋。
王三强走在队伍最前面开路,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这次救人,虽然仗义,但也耽搁了狩猎,而且队员还受了伤。更重要的是,他认出那个穿将校呢的青年,气度不凡,恐怕不是普通林场职工家的孩子。这祸,怕是闯得不小,但这福,或许也藏在其间……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当务之急是把人平安送出去。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艰难跋涉,终于看到了林场边缘的公路。早就有人通知了林场保卫科,几辆绿色的吉普车和一群穿着棉大衣的人正等在那里。
“小龙!小龙你没事吧?”一个穿着干部服、面色焦急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拉住那个将校呢青年。
“爸!我没事!多亏了这几位猎人大叔!”叫小龙的青年带着哭腔说道。
那中年男人这才注意到王三强等人,以及担架上血肉模糊的伤员。他脸色一变,立刻指挥身后的人:“快!送医院!快!”
伤员被迅速抬上吉普车,风驰电掣般驶向林场医院。
中年男人这才转过身,紧紧握住王三强的手,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同志!太感谢你们了!我是林场的场长郑怀明!要不是你们,我家这小子,还有这几个孩子,今天可就……”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摇晃着王三强的手。
王三强心中了然,果然是他。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语气依旧平静:“郑场长言重了,碰上了,哪能见死不救。”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郑怀明看着王三强和他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坚毅的猎人,郑重地说道,“各位好汉,请一定留下姓名单位!我郑怀明,必有重谢!”
王三强看着郑怀明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这些浑身沾满雪水泥泞、却因为救了人而挺直了腰板的兄弟们,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
风雪依旧,但一缕名为“机缘”的阳光,似乎正努力穿透这铅灰色的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