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王家屯上空飘着零星的雪花,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炊烟,空气里已经有了炖肉的香气。王三强家新盖的五间大瓦房里更是热闹,八个闺女穿着覃晓敏新做的花棉袄,在擦得锃亮的玻璃窗下跑来跑去,小脸红扑扑的。
“慢点儿跑!看磕着!”覃晓敏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坐在热炕头纳鞋底,脸上带着满足的笑。虽然怀孕才四个多月,还不显怀,但她动作已经下意识地小心翼翼。
“他娘,今儿个小年,咱包点酸菜油滋啦饺子吧?”王三强从外面进来,拍打着身上的雪沫子,手里拎着两条冻得硬邦邦的细鳞鱼,“后屯老张家给的,他家小子在江岔子凿冰窟窿网的。”
“中!正好昨儿个熬大油剩了点油滋啦。”覃晓敏放下针线,就要下炕。
“你坐着,俺来和面。”王三强把她按回炕上,自己挽起袖子。前世他一个人打拼,基本的家务活都会干。重生回来,更是心疼媳妇,但凡在家,重活累活都抢着干。
大丫王诗玥已经十岁,像个大姑娘似的,懂事地带着妹妹们收拾桌子,准备包饺子的盖帘。二丫王墨雅帮着爹舀面,三丫王兰心带着四丫五丫剥蒜,连刚会走路的七丫八丫也咿咿呀呀地围着爹娘转。
屋里炉火烧得旺,炕头滚烫,暖烘烘的。王三强看着这一屋子的闺女和贤惠的媳妇,心里那份踏实感,比吃了蜜还甜。狼口救人的事已经过去好几天,他并没太放在心上,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饺子刚包了一半,院门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接着是几声清脆的喇叭响。
“谁啊?这大过年的开车来屯子?”覃晓敏疑惑地望向窗外。
王三强心里一动,擦了擦手:“俺出去瞅瞅。”
刚推开院门,就见两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他家院门外,引得左邻右舍的孩子们都围过来看稀奇。前面那辆车的车门打开,林场场长郑怀明率先跳下车,后面跟着他那个宝贝儿子郑小龙,还有林场的办公室主任。
“王队长!过年好啊!”郑怀明老远就伸出手,脸上堆满了笑容,声音洪亮。他今天没穿干部服,换了件半新的军大衣,显得随和了许多。
“郑场长?您咋来了?快屋里请!”王三强虽然有些意外,但脸上不动声色,热情地往屋里让。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是答谢来了。
郑小龙跟在父亲身后,看见王三强,脸上露出又是感激又是敬畏的神情,规规矩矩地叫了声:“王大叔。”
这一声“王大叔”,让周围看热闹的屯邻们炸开了锅。
“俺的娘诶!林场大场长管三强叫队长?”
“那不就是郑场长吗?他儿子叫三强大叔?”
“三强这是搭上啥关系了?”
王大军正巧扛着麻袋从旁边过,看见这场面,眼睛都直了,酸溜溜地啐了一口:“瞎猫碰上死耗子!”
王三强没理会周围的议论,把郑怀明几人让进屋里。覃晓敏一看来了贵客,赶紧招呼闺女们倒水,又把炕头最热乎的位置让出来。
郑怀明一进屋,就打量了一下这宽敞亮堂的新房,看着一屋子水灵灵的闺女,笑着对覃晓敏说:“弟妹好福气啊!这一屋子的千金,个个都这么招人稀罕!”
“郑场长您快坐,家里乱,别见笑。”覃晓敏有些局促,忙着张罗。
郑怀明在炕沿坐下,接过二丫递过来的热水碗,直接说明了来意:“王队长,弟妹,我今天来,一是带着这小子,正式登门拜谢那天的救命之恩!二是……”他顿了顿,从办公室主任手里接过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放在炕桌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包里是两条“大前门”香烟,两瓶“北大仓”酒,还有几包槽子糕和水果糖,在这年头算是极重的礼了。
“郑场长,您这太客气了。”王三强连忙推辞,“那天就是碰上了,任谁见了也不能不管。”
“哎!话不能这么说!”郑怀明摆摆手,语气诚恳,“那天要不是你和你的兄弟们,我家这小子,还有那几个工友的孩子,命就丢在山里了!这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
他拉过郑小龙:“小龙,给你王大叔、大婶磕个头!”
郑小龙脸一红,还真要跪下,被王三强一把扶住:“可使不得!孩子知道错了就行,往后可不敢再这么冒失了。”
郑小龙羞愧地低下头:“王大叔,俺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瞎跑了。”
郑怀明看着王三强不居功、不挟恩的做派,眼神里的赞赏又多了几分。他沉吟了一下,说道:“王队长,我是个直性子,有啥说啥。这点东西,表达不了我的心意。我琢磨着,得给你安排个正经工作,才算实在。”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外间正在下饺子的覃晓敏都停下了动作,竖起了耳朵。工作!还是林场的正式工作!这可是铁饭碗,吃商品粮的!是多少农村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
王三强心里也是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平静。
郑怀明继续说道:“我们林场保卫科,正缺你这样的好手!有胆识,有本事,熟悉山林!你要是愿意,过了年就来上班!直接就是正式工,待遇从优!”
保卫科!正式工!这几个字像重磅炸弹,把屋里屋外的人都震住了。连扒着门缝偷看的王大军,呼吸都急促起来,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覃晓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里攥着笊篱,紧张地看着丈夫。她既希望丈夫能端上铁饭碗,又隐隐觉得,山林才是丈夫的天地。
在所有人期待、羡慕、嫉妒的目光中,王三强却缓缓摇了摇头。
“郑场长,”他开口,声音沉稳,“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份工作,我不能要。”
“为啥?!”郑怀明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会有人拒绝这样的好事。郑小龙和办公室主任也一脸不解。
王三强笑了笑,解释道:“郑场长,不瞒您说,我这人,散漫惯了。在山里跑野了,受不得单位那些条条框框的约束。再者说,我现在拉扯着狩猎队,屯里乡里也都指着我们打点野味改善生活。我要是去了林场,撂下这摊子,对不起乡亲们,也对不起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苍茫的远山,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这片老林子,我待着自在。我的本事在山里,离开了,就像鱼儿离了水,不舒坦。”
这一番话,说得郑怀明半晌无言。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猎户,第一次发现,这个看似粗豪的汉子,心里竟有这样一份通透和坚持。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啊。”郑怀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但更多的是敬佩,“王队长是真正的高人!是我冒昧了。”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覃晓敏悄悄松了口气,同时又为丈夫感到骄傲。
就在这时,王三强话锋一转:“郑场长,工作我虽然不能要,但我这心里,倒是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郑怀明立刻表态。
“那天跟我一起进山救人的,除了狩猎队的兄弟,还有我两个舅哥,覃建国和覃卫国。”王三强说道,“特别是二哥覃卫国,为人实在,手脚麻利,也有一股子力气。您看,林场要是缺人手,能不能给他安排个活儿?哪怕是临时工也行,让他见见世面,挣点踏实钱。”
王三强这个提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大哥覃建国性子太闷,不适合出去闯荡;二哥覃卫国机灵肯干,是个可造之材。把工作机会给自家人,既能还了部分人情,也能改善二舅哥家的生活,还能避免自己受束缚,一举三得。
郑怀明一听,几乎没犹豫,一拍大腿:“就冲你王队长这句话!没问题!过了正月十五,就让覃卫国来林场报到!先干着,表现好,转正不是问题!”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郑怀明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婉拒了留下吃饺子的邀请,带着儿子和下属告辞了。
吉普车一走,王三强家就像炸开了锅。
“他爹!你……你咋把工作让给二哥了?”覃晓敏又是感动又是担忧,“那可是正式工啊!”
“正式工有啥好?捆得慌。”王三强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抱起扒着他腿的八丫,“俺还是乐意守着你们娘几个,守着这片山。”
他看了一眼围过来的闺女们,摸摸大丫的头:“爹要是去了林场,谁教你们认草药?谁带你们打雪兔?谁给你们讲山林里的故事?”
闺女们一听,立刻叽叽喳喳地围上来:
“爹不去!爹在家好!”
“俺要爹教俺打枪!”
“俺要跟爹进山采蘑菇!”
王三强哈哈一笑,心里那点因为拒绝工作而产生的微小遗憾,瞬间被女儿们的依恋冲得无影无踪。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王家屯。
“三强把林场的正式工作让给他二舅哥了!”
“我的天老爷!他是不是傻?”
“这才是真汉子!重情义!”
王老栓提着烟袋锅子赶来,一进门就嚷嚷:“三强!你小子!让俺说你啥好!多好的机会啊!”
王三强给他点上烟,笑道:“老屯长,俺这人您还不知道?就稀罕咱这山沟沟。”
与此同时,覃晓敏娘家所在的靠山屯,也接到了信儿。覃卫国当时正在劈柴,听到消息,斧头都掉地上了,愣了半天,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他知道,这是妹夫拉拔他,是天大的恩情!
而他媳妇李秀云,更是喜极而泣,对着王家屯的方向连声道谢,赶紧翻箱倒柜,准备过完年去好好谢谢妹夫一家。
只有大嫂刘彩凤,在自家屋里,听着隔壁二叔家传来的欢笑声,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又酸又涩,狠狠掐了自家男人覃建国一把:“你个没出息的!看看你弟弟!再看看你!同样都是舅哥,人家三强咋就想不起你来?”
覃建国闷着头,不吭声,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夜幕降临,王家屯渐渐安静下来。王三强家屋里,饺子已经出锅,热气腾腾。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着香喷喷的酸菜油滋啦饺子,其乐融融。
“他爹,”覃晓敏给丈夫夹了个饺子,轻声说,“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看重这个家,看重闺女们。”覃晓敏眼里有光。她知道,丈夫拒绝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脱离土地、脱离山林的诱惑。他选择留在她们身边。
王三强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没说话。窗外,雪花静静地飘落,覆盖了远山近树,也覆盖了白日里的喧嚣与波澜。
他知道,这份工作名额送出去,既是恩情,也可能埋下新的风波。但他不后悔。他的根,就在这片黑土地,就在这热炕头,就在这群叫他爹的闺女们身边。
至于未来,山里来,山里去,他有猎枪,有本事,更有需要他守护的人,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