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那辆如同索命符般的绿色吉普车,终究还是来了。它碾过化雪后泥泞的村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再次停在了王三强家的院门外。这一次,来的不仅是李主任和小张干事,还有公社卫生院的副院长和一个背着药箱的女护士,阵仗比上次更大。
王三强正带着大丫和二丫在院里修补冬天被雪压坏的栅栏,看到车来,他手里的锤子顿了顿,随即重重地敲下一根木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在宣泄内心的愤懑。覃晓敏在屋里听到动静,手里的针线篓子“啪”地掉在地上,彩线滚了一地,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
“王三强同志,考虑的怎么样了?”李主任推门下车,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目光扫过王三强手里的锤子,又落在他脸上,“三天期限已过,我们是来落实政策的。”
王三强放下锤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挡在院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李主任,政策俺懂。但俺媳妇身子弱,这刚开春,天还冷,能不能再宽限些日子?等天暖和点……”
“不能再拖了!”李主任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强硬,“王三强,你不要一而再、再三地挑战政策的严肃性!今天必须有个结果!要么,你跟我们走,去做结扎手术!要么……”他目光转向屋里,意思不言而喻。
这时,覃晓敏跌跌撞撞地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抓住王三强的胳膊,像是怕他被立刻带走一样,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不行!不能做手术!那不成废人了吗?俺不同意!”
女护士见状,上前一步,语气还算温和地解释道:“这位大姐,您别激动。结扎手术只是个小手术,不影响正常劳动和生活的。而且,这也是对女同志的一种保护,避免再次意外怀孕,对身体造成更大伤害。”
“俺不要你们保护!”覃晓敏情绪激动地喊道,眼泪涌了出来,“俺们自己能负责!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俺们吧……”
副院长皱了皱眉,对王三强说:“王三强同志,你是党员(假设王三强因狩猎队贡献被发展入党),更应该带头执行国家政策。你看你爱人情绪这么激动,也不利于解决问题。我们今天来,也是带着任务的,必须完成。”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左邻右舍听到动静,又围拢过来,看着这场面,无不唏嘘感叹,却无人敢上前插话。
王三强看着痛哭流涕的妻子,再看看面前这几个态度坚决的干部,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无力感,知道必须做出抉择。硬抗,结果可能是他被强行带走,晓敏也可能被采取更激烈的措施。妥协,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为晓敏肚子里的孩子争取时间。
他紧紧攥了攥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然后缓缓松开。他转向李主任,声音沙哑而沉重:“李主任,结扎手术,俺不能做。俺是猎户,靠山吃饭,攀山越岭,下河蹚水,身子不能有任何闪失。要是做了手术,留下啥毛病,俺这一大家子,就没活路了。”
他顿了顿,在众人注视下,极其艰难地吐出了那句话:“要不……要不就让晓敏……上环吧。”
这话一出,覃晓敏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委屈和一丝被背叛的痛苦。上环?往女人身体里放个东西?那还能是完整的女人吗?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李主任和副院长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的首要目标是落实长效节育措施,至于男方结扎还是女方上环,在政策允许范围内可以变通。王三强这个提议,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上环也是一种可靠的节育措施。”副院长点了点头,“如果你们同意,今天就可以由我们卫生院的同志现场操作。”
“不!俺不去!俺死也不去!”覃晓敏崩溃地尖叫起来,死死抱住王三强的胳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王三强心如刀绞,他何尝愿意让妻子受这种罪?但他别无选择。他用力搂住妻子,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地说:“晓敏!听话!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先过了这关再说!为了……为了咱俩的盼头!”
最后那几个字,他咬得极重。覃晓敏猛地一震,抬起泪眼,对上丈夫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她瞬间明白了丈夫的用意——这是缓兵之计!先应付过去,保住眼前,才能图谋以后!
巨大的悲伤和屈辱感淹没了她,但为了腹中那个尚未显怀的希望,她必须忍!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最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丈夫怀里,无声地流着泪,算是默许了。
李主任见状,挥了挥手。女护士和副院长上前,准备将覃晓敏扶进屋里进行手术。
“等等!”王三强拦住他们,眼神冰冷,“就在这外屋!俺得在旁边看着!”他不放心让妻子单独面对这些人。
副院长有些为难,但看到王三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简陋的“手术”就在王家外屋的炕上进行。窗帘被拉上,点起了煤油灯。覃晓敏躺在冰冷的炕席上,屈辱地褪下衣裤,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王三强紧紧握着她的手,站在炕边,背对着操作的女护士和副院长,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妻子手的冰凉和颤抖,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酷刑。
女护士的动作还算熟练,但冰冷的器械进入身体的触感,还是让覃晓敏发出了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王三强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只是死死攥着妻子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好了。”女护士的声音响起。
王三强猛地睁开眼,看到妻子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虚弱地躺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他的心像被狠狠剜了一刀。
副院长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留下一些消炎药。李主任见任务完成,也不再停留,带着人上车离开了。
吉普车的引擎声远去,院里院外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室的冰冷。
王三强打发走担忧的孩子们,轻轻将覃晓敏抱回里屋温暖的炕上,盖好被子。覃晓敏像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凭他摆布,只是无声地流泪。
“晓敏……委屈你了……”王三强声音哽咽,粗糙的手掌颤抖着擦去妻子脸上的泪水,“是俺没本事……”
覃晓敏缓缓转过头,看着丈夫痛苦而愧疚的脸,心中的委屈和怨气忽然消散了一些。她知道,丈夫和她一样难受,甚至更甚。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声音虚弱:“不怪你……他爹……是俺们命不好……”
夫妻二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凉和屈辱。
接下来的几天,覃晓敏一直恹恹的,打不起精神。身体的不适加上心灵的创伤,让她迅速消瘦下去。她总觉得身体里多了个异物,别扭,难受,心里更是堵得慌,仿佛作为女人的某种尊严和完整被粗暴地剥夺了。
王三强想方设法宽慰她,变着花样给她弄好吃的,猎来的野味都紧着她先吃。但覃晓敏胃口很差,吃不下多少。
然而,命运的戏剧性,总是在人最绝望的时候悄然上演。
又过了约莫七八天,到了二月初。覃晓敏感觉身体似乎有些不对劲。原本该来的月事,迟迟没有动静。起初她以为是上环后的正常反应,或者是因为心情郁结导致的内分泌紊乱。但伴随着迟迟不来的月事,还有一种熟悉的、微妙的疲惫感和偶尔泛起的恶心……
一个让她心跳骤然加速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晦暗的心田!
难道……难道……
她不敢想下去,生怕是空欢喜一场。她偷偷算着日子,心跳得厉害。最后一次夫妻同房,是在计生办来人之前,也就是正月二十之前……如果真是那时候怀上的,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个发现让她既激动又恐惧。激动的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孩子,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降临!恐惧的是,她刚刚被强行上了环!这个孩子,还能保住吗?会不会受到影响?
她不敢声张,连王三强都没敢告诉。她强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仔细观察着自己的身体变化。恶心感似乎越来越明显,尤其是早晨起来的时候。乳房也有些胀痛……
希望像石缝里挣扎出来的嫩芽,脆弱却又顽强。
这天下午,王三强又进山了,想着打点新鲜野味给媳妇补身子。覃晓敏一个人在家,坐立难安。她终于忍不住,趁着孩子们在院里玩,偷偷溜出了门,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了屯里唯一的赤脚医生孙婆子家。
孙婆子年轻时跟人学过几年医,懂点草药,也会号个脉,屯里女人有个头疼脑热或者妇科小毛病,都爱找她。
“孙婶子……俺……俺身子不得劲,您给瞧瞧……”覃晓敏声音发虚,手心全是汗。
孙婆子让她坐下,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眯着眼感受了片刻。忽然,她眼睛睁开,有些惊讶地看了覃晓敏一眼,又仔细号了号,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晓敏啊……你这脉象……像是滑脉啊……”孙婆子压低了声音,“你……你这个月……身上来了没?”
覃晓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颤抖:“没……没来……迟了快十天了……”
孙婆子收回手,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这……怕是有了啊!看这脉象,日子还浅,但八成是没错的……”
轰隆!如同晴天霹雳,却又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覃晓敏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真的有了!真的有了!
在经历了强制上环的屈辱和绝望之后,这个孩子的到来,简直像是一个奇迹!是老天爷对他们最大的怜悯和恩赐!
然而,狂喜之后,是更深的恐惧。她猛地抓住孙婆子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孙婶子!那……那俺刚上的环……对这孩子……有没有影响啊?这孩子……能保住吗?”
孙婆子皱紧了眉头,摇了摇头:“这个……俺可说不好。那玩意儿在里头,总归是个妨碍……能不能坐住胎,得看老天爷的意思,也得看你自个儿的造化……你得千万小心,不能累着,不能磕着碰着……”
覃晓敏失魂落魄地走出孙婆子家,手里紧紧攥着孙婆子给的几包安胎的草药。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冷和后怕。
孩子来了,但他们面临的处境,却比之前更加凶险万分!一旦被计生办的人发现她带着环还怀了孕,后果不堪设想!不仅孩子保不住,恐怕她和三强都要受处分!
这个孩子,是他们冒着巨大风险得来的珍宝,却也可能成为引爆这个家的惊雷。
她该怎么办?告诉三强?他能承受得住这巨大的压力和风险吗?
覃晓敏站在自家院门外,看着院子里嬉戏玩耍的八个闺女,又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毅。
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这个孩子!这是她和三强的希望,是这个家未来的指望!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