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兴安岭,依然是一片冰封雪裹。但仔细看去,阳坡的积雪已经开始变得松软,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屋檐下的冰溜子白天滴滴答答地化水,晚上又冻成更粗壮的冰柱。空气中那股子凛冽的寒气里,隐隐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春天的湿润气息。
王三强家却笼罩在一片无形的低气压中。自从覃晓敏被强制上环后,这个家就仿佛失去了往日的鲜活气儿。覃晓敏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整日里没什么精神,脸色也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黄。她依旧默默地操持家务,照顾孩子,但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少了光彩。
王三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知道,那不仅仅是身体里多了个异物带来的不适,更是心灵上难以愈合的创伤。他变着法儿地想逗妻子开心,猎来的野兔剥了皮,把最嫩的肉剔下来给她包饺子;掏来的野蜂蜜,兑了温水天天逼着她喝;甚至厚着脸皮去求了孙婆子,弄了些安神补气的草药。
可覃晓敏总是勉强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对着丈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俺没事,他爹,你别忙活了。”
她越是这样,王三强心里就越是堵得慌。他知道,晓敏心里藏着事,那件事像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也压得这个家摇摇欲坠。
这天夜里,孩子们都睡熟了。王三强躺在炕上,听着身边妻子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他终于忍不住,侧过身,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晓敏,跟俺说实话,到底咋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是不是身子不得劲?还是……心里憋屈得慌?你别一个人扛着,有啥事,跟俺说。”
覃晓敏被他搂住,身体先是一僵,随即那压抑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她伏在丈夫宽阔的胸膛上,失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爹……俺……俺对不起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俺……俺可能……可能又有了……”
“有了?有啥了?”王三强一时没反应过来。
“孩子……是孩子……”覃晓敏抬起泪眼,在黑暗中绝望地看着丈夫,“俺……俺好像又怀上了……”
王三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怀上了?在刚刚被强制上了环之后?这……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狂喜!他们盼了这么久的孩子,竟然真的来了?!但狂喜仅仅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深的恐惧和忧虑所取代!
上环后怀孕!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孩子很可能保不住!就算侥幸保住了,一旦被计生办的人发现,那就是顶风作案,罪加一等!罚款恐怕会是天文数字!甚至可能……可能还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啥时候的事?确定吗?”王三强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俺……俺月事迟了十来天了……那天去找孙婶子号了脉,她说……她说像是滑脉,日子还浅,但八成是有了……”覃晓敏哽咽着,“俺没敢跟别人说……他爹,俺怕……俺怕保不住这孩子……俺更怕连累你……”
王三强沉默了。黑暗中,他紧紧搂着妻子,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恐惧。他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又像是被扔进了冰窖。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既是绝望中的希望,也可能是催命的符咒。
他迅速在心里盘算着。首先,必须瞒住!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其次,要想尽一切办法保住这个孩子!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必须尽快搞到一大笔钱!一笔足以应对巨额罚款,甚至可能用来打通关节、保住这个孩子的钱!
靠种地?那点收成也就刚够糊口。靠平时打猎卖点小钱?零敲碎打,根本攒不下多少。唯一的希望,就在那片莽莽的老林子里!只有那里,才有可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巨大的财富!
他想到了前世听说过的,关于老林子深处那片神秘参园的传说。那里人迹罕至,危险重重,但也可能藏着价值连城的宝贝野山参!以前他不敢去,或者说,没必要去冒那个险。但现在,为了晓敏,为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为了这个家,他必须去闯一闯!
“晓敏,”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怕,有俺在。”
他轻轻擦去妻子脸上的泪水,语气坚定:“这孩子,是老天爷赐给咱的,说啥也得保住!从明天起,你在家啥重活也别干,好好养着。对外就说……就说上环后身子不舒服,需要静养。”
“那……那计生办要是再来人检查咋办?”覃晓敏担忧地问。
“俺来想办法。”王三强眼神闪烁,“俺明天就去公社,找郑场长,看能不能想个由头,让你去县里或者林场医院‘复查’一下,避开他们。实在不行,俺就送你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回娘家?”覃晓敏愣了一下。
“嗯,”王三强点点头,“靠山屯那边,计生办的手暂时还伸不了那么长。你带着七丫八丫回去,就说……就说想爹娘了,回去住段日子。俺让娘(岳母)照顾你。”
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相对稳妥的办法。既能让晓敏安心养胎,又能避开公社计生办的直接监控。
“那你呢?你咋办?”覃晓敏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俺?”王三强在黑暗中笑了笑,尽管妻子看不到,“俺得进山!去弄钱!”
“进山?这冰天雪地的,你去哪儿弄钱?”覃晓敏急了,“太危险了!俺不让你去!”
“放心,你男人心里有数。”王三强拍了拍她的手,“不是去猎寻常野物。俺听说北边老林子里,可能有值钱的老山参。只要能抬到一两棵,咱这难关就能过去!”
“老山参?”覃晓敏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危险啊!听说那老林子里有熊瞎子、土豹子,还有瘴气!俺不许你去!”
“晓敏!”王三强语气加重了些,“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光靠躲是没用的!没有钱,等孩子生下来,咱拿啥交罚款?拿啥养活他?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孩子被……被处理掉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覃晓敏心上。她沉默了,只剩下低低的啜泣声。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对的。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
“俺……俺跟你一起去!”她突然抬起头,倔强地说。
“胡闹!”王三强断然拒绝,“你现在的身子,能经得起老林子里的折腾吗?好好在家给俺养着,就是帮了俺最大的忙!”
他缓和了一下语气,柔声道:“听话,俺跟你保证,一定平平安安回来!为了你,为了闺女们,也为了咱这未出世的孩子,俺绝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覃晓敏知道拗不过丈夫,也知道自己跟着去只能是累赘。她只能流着泪,一遍遍地叮嘱:“那你一定小心……千万小心……俺和闺女们……还有……还有肚子里的这个,都等着你回来……”
“嗯,俺知道。”王三强郑重地点头。
这一夜,夫妻二人相拥无眠,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担忧,却也燃起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他先去了一趟公社,找到郑场长,编了个理由,说覃晓敏上环后反应严重,想去县里医院复查一下,看能不能开点药缓解。郑场长看在王三强救过他儿子的份上,倒是没多问,爽快地给开了张去县医院检查的介绍信。
拿着介绍信,王三强又马不停蹄地赶回靠山屯,将覃晓敏和还在吃奶的七丫八丫送回了岳父家。他只对岳父岳母说晓敏身子不适,需要静养,屯里吵闹,回来住段日子。岳父岳母自然是满口答应,看着女儿憔悴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
安顿好妻子,王三强回到王家屯,又将剩下的六个闺女托付给二嫂魏红霞照看几天。他只说自己要进山一趟,弄点大货,时间可能长点。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傍晚。王三强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开始仔细检查他的装备。
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被擦得油光锃亮,每一个零件都检查无误,压满了子弹。开山刀磨得吹毛断发,闪着寒光。他准备了足够吃七八天的干粮——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咸菜疙瘩、还有一小袋盐。火种、绳索、一块小雨布、一个小铝锅,以及前世经验和乌娜吉所教的一些应急草药粉,都一一打包妥当。
最后,他拿出了那根很少动用、用老黄羊角精心磨制的“索拨棍”,还有一小捆红绳和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这是抬参人的行头。
看着这些装备,王三强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他知道,这一次进山,不同于以往的狩猎。目标不再是寻常的野兽,而是隐藏在大山深处、可遇不可求的灵物。路途更加凶险,不仅要面对饥饿的猛兽、复杂的地形、多变的天气,更要考验他的耐心、毅力和运气。
但他没有退路。
为了晓敏脸上能重新露出笑容,为了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能平安降临,为了这个家能继续完整地走下去,他必须去搏这一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三强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女儿们,背上沉重的行囊,拎起猎枪和索拨棍,毅然决然地踏着晨霜,走向了屯子北面那片被白雪覆盖、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原始森林。
他的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孤独而挺拔,像一头走向自己领地的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