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王三强震惊到失神的脸和乌娜吉平静中带着母性光辉的面容。
孩子……他和乌娜吉的孩子……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王三强的心湖,激起的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汹涌澎湃的复杂浪潮。前世他渴望儿子而不得,最终落得凄惨下场;今生他拥有了八个视若珍宝的女儿,内心深处那份对传承香火的执念却从未真正熄灭。此刻,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儿子(他几乎笃定是儿子)正在乌娜吉腹中孕育,这本该是天大的喜讯。
可为什么,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他看着乌娜吉,这个救了他性命、与他有了肌肤之亲、如今又怀了他孩子的鄂伦春女子。她那么坦然,那么洒脱,仿佛这只是一件山林间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不需要承诺,不需要责任,就像母鹿孕育小鹿,母鹰抚养雏鹰。
可他是王三强,他不是山林里的野兽。他有家,有妻子,有八个叫他爹的女儿。覃晓敏苍白的脸、担忧的眼神、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像一根根无形的针,刺得他良心剧痛。
“乌娜吉……”他声音干涩,带着深深的愧疚和茫然,“俺……俺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晓敏……”
乌娜吉正在往火堆里添柴,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她抬起头,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王三强,没有怨怼,反而带着一种通透的理解。
“王三强,你不用觉得对不起谁。”她的汉语带着口音,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晰,“在山林里,男人和女人,就像公鹿和母鹿,互相吸引,孕育生命,这是天神的旨意,是自然的事情。我喜欢你,愿意和你在一起,有了孩子,我很高兴。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甚至带着一丝鄂伦春猎手的骄傲:“我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孩子。我们鄂伦春的女人,不靠男人也能活得很好。你有你的生活,不用为我们分心。”
这番话,如同山林里的清泉,冲刷着王三强混乱的心绪。他看着乌娜吉,这个独立、坚强、又带着野性美的女子,心中那份愧疚感并未减少,却又奇异地混合进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和……一丝隐秘的、被需要的满足感。
是啊,乌娜吉和覃晓敏是不同的。晓敏是他的妻,是他要守护一生的家人,温柔而依赖;而乌娜吉,更像是山林赐予他的一个瑰丽而危险的梦,自由而强大,不需要他背负全部的责任。
这种认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具体的现实问题。
“那……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回部落去生吗?”王三强问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嗯。”乌娜吉点点头,“部落就是我的家。阿爸阿妈会照顾我。族里的小孩子都是一起长大的,有很多玩伴。”
王三强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鄂伦春人还保持着比较传统的生活方式,部落聚居,以狩猎为生。让乌娜吉回部落生孩子,无疑是最自然的选择。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那毕竟是他的骨肉。
“要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等孩子生下来,俺……俺可以……”
“可以什么?”乌娜吉打断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可以偶尔来看看?还是可以偷偷给点钱物?”
王三强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刚才确实闪过这些念头,但被乌娜吉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显得格外苍白和……虚伪。
乌娜吉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反而笑了,笑容爽朗:“王三强,你真的不用这样。我说了,这孩子是我的,也是山林的。他会在马蹄声和鹿鸣声中长大,会学会辨认所有的野兽足迹,会成为一个优秀的鄂伦春猎手。这就很好。”
她站起身,走到山洞角落,拿起自己的猎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语气变得务实起来:“你现在要想的,不是我和孩子,而是你自己,还有你家里那个等着你救命的参。”
她的话将王三强拉回了现实。是啊,他现在自身难保,腿伤未愈,那救命的野山参还半埋在魔鬼峡的土里,晓敏还在娘家担惊受怕地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纠结儿女情长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困境。
“乌娜吉,”他看向她,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俺的伤,还得麻烦你照看几天。等俺能走了,得回去把参抬出来。那参……关系到俺一家子的性命。”
乌娜吉点了点头:“你的伤,再敷两次药,休息三五天,应该就能勉强走路了。至于那参……”她想了想,“我陪你一起去。魔鬼峡那地方邪性,你一个人再去,我不放心。”
王三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乌娜吉的仗义和担当,让他无比感激。
“还有,”乌娜吉继续说道,思路清晰,“你抬了参,打算怎么出手?直接去公社或者县里的收购站?你带着这么金贵的东西,又一身伤,太扎眼了。”
这话说到了王三强的心坎上。他之前光想着找到参就有救了,还真没细想怎么安全地换成钱。
“俺……俺还没想好……”
“我有个主意。”乌娜吉说道,“等参抬出来,你的伤也好些了,我们可以一起去省城。省城有大的药材收购公司,给的价格公道,人也杂,不容易被盯上。我知道路,可以带你走小路,避开检查站。”
去省城?王三强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好主意!省城天地大,他这点事就不算显眼了。而且有乌娜吉这个熟悉山路的人带路,安全系数也高很多。
“好!就按你说的办!”王三强当即拍板。有了乌娜吉的帮助,他感觉前路一下子清晰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就在山洞里安心养伤。乌娜吉每天给他换药,采摘新鲜的野菜和猎取小型动物给他补充营养。她的草药确实灵验,王三强腿上的肿胀一天天消褪,伤口也开始结痂,虽然走路还一瘸一拐,但至少性命无忧了。
两人白天一个养伤,一个外出狩猎采集,晚上就围着篝火,商量着去省城的细节,规划着如何处置那批山参。有时也会聊起各自部落和屯子里的趣事,聊起打猎的经验。抛开那层尴尬的关系,他们更像是两个在荒野中相互扶持的战友。
洞中不知岁月长。几天的朝夕相处,共同规划未来,让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愫,在压抑和克制中,反而如同洞壁上的苔藓,悄然滋长,更加根深蒂固。
王三强看着乌娜吉忙碌的身影,看着她抚摸小腹时脸上那柔和的光晕,心中那份责任感也越来越重。他知道,无论乌娜吉如何洒脱,他这个做父亲的,绝不能真的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不闻不问。
一个新的、更加复杂的未来蓝图,在他心中慢慢勾勒出来。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带着那救命的野山参,活着走出这片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