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洞里将养了五天,王三强腿上的伤终于好了大半。虽然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伤口结痂的地方牵扯着有些疼,但至少不再影响基本的行动了。乌娜吉采来的草药和精心照料功不可没。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收拾好东西,熄灭了篝火,准备返回魔鬼峡那片参园。乌娜吉的两匹猎马驮着大部分行囊,王三强拄着索拨棍,跟在她身边。
再次踏入魔鬼峡,王三强的心境已然不同。少了之前的孤注一掷和惶恐,多了几分沉稳和底气——身边有乌娜吉这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同行,腰间的猎枪也重新压满了子弹。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之前发现熊仓子和遇到豹子的区域,径直朝着那片背风向阳的山坡走去。越靠近参园,王三强的心跳得越快,既期待又有些忐忑,生怕那些宝贝山参在这几天里出了什么意外。
当那片熟悉的椴树林再次出现在眼前,看到那些翠绿的掌状复叶依旧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时,王三强才长长松了口气。
“就是这里了。”他指着那片参园,对乌娜吉说道。
乌娜吉仔细打量着这片土地,眼中也流露出惊叹之色:“真是个好埯子!山神眷顾的地方。王三强,你的运气真好。”
两人没有耽搁,立刻开始动手。王三强腿脚不便,主要负责指挥和用鹿骨签子进行最精细的根部清理。乌娜吉则负责清理外围的浮土和杂草,她的动作同样轻柔而精准,显然对山里的这些宝贝也十分了解,懂得规矩。
他们先从那棵已经被王三强抬出一半的五品叶老参开始。王三强屏息凝神,鹿骨签子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点点地将缠绕在参体上的最后几缕细须与泥土分离。乌娜吉在一旁用柔软的毛刷,小心地刷去参体上附着的土粒。
整个过程缓慢而庄重,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阳光透过林隙,斑驳地洒在那棵逐渐显露全貌的老参上,它形态优美,芦头紧凑,铁线纹清晰,须子发达柔韧,珍珠疙瘩饱满,散发着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药香。
当这棵老参被完整地起出,捧在王三强手中时,他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希望,是晓敏和未出世孩子的保障!
“好参!真是绝品!”连见多识广的乌娜吉也忍不住赞叹。
他们小心翼翼地用准备好的苔藓和椴树皮将这颗老参包裹好,放进一个铺着软草的背篓里。
接着,他们又开始抬第二棵、第三棵……有了乌娜吉的帮助,速度快了许多。他们专挑那些年份足、品相好的五品叶和四品叶,对于那些年份尚浅的三品叶以下的,则按照规矩留了下来,让它们继续生长,算是感念山神恩德,也为后人留个念想。
忙活了整整一天,直到日头偏西,他们才将这片参园里所有成熟的山参全部抬完。一共是三棵五品叶,七棵四品叶,还有几棵品相极佳、接近五品叶的“四品叶堆儿”(形态极好的四品叶)。
看着背篓里那一个个用苔藓树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金娃娃”,王三强感觉这些天所有的艰辛、危险和伤痛,都值了!
“走吧,天快黑了,这里不能久留。”乌娜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逐渐暗淡下来的光线,提醒道。
王三强点点头,背起沉甸甸的背篓,虽然压得他伤腿有些吃痛,但心里却无比踏实。乌娜吉牵着马,两人沿着来路,迅速离开了魔鬼峡这片险地。
他们没有回之前的那个山洞,而是由乌娜吉带路,找到了另一处更加隐蔽、靠近水源的临时营地。这是一处岩石下的凹陷,同样干燥避风。
生起篝火,烤上带来的獐子肉,两人围着火堆坐下,都感到一种完成任务后的疲惫与轻松。
“这些参,你打算怎么处理?”乌娜吉一边翻动着烤肉,一边问道。
王三强看着跳动的火焰,沉吟道:“按咱们之前商量的,去省城。公社和县里认识俺的人太多,带着这么多好东西,太扎眼,也卖不上好价钱。”
“嗯。”乌娜吉点点头,“省城的‘永盛堂’药材行,是百年老号,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我阿爸以前跟他们打过交道。”
“那太好了!”王三强心中一喜,有门路就好办。
“从这里去省城,走大路得经过好几个检查站,带着这些不方便。”乌娜吉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我知道一条老猎道,能绕过那些卡子,就是路难走点,得多花两三天时间。”
“路难走不怕,安全第一。”王三强毫不犹豫地说。他现在最怕节外生枝。
“那行。”乌娜吉用树枝在地上点了点,“咱们先在这里再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出发。你的腿能行吗?”
“没问题!”王三强拍了拍伤腿,“撑得住!”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两人仔细规划了路线,计算了干粮和饮水的消耗。王三强将背篓里的山参又检查了一遍,确保包裹严实,不会在长途跋涉中受损。
夜里,两人并排躺在铺着熊皮和干草的地上,听着远处隐约的狼嚎,都有些睡不着。
“乌娜吉,”王三强望着头顶岩石的缝隙里透出的几颗寒星,轻声开口,“等卖了参,换了钱……俺不能亏待你和孩子。”
乌娜吉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说了,不用……”
“这不是你用不用的问题!”王三强打断她,语气坚决,“这是俺当爹的本分!俺知道你不缺吃穿,但这是俺的心意。就算……就算俺不能经常去看你们,也得让你们娘俩日子过得宽裕些。”
乌娜吉没有再反驳。黑暗中,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幽幽地说:“王三强,你是个好人,也是个有担当的汉子。我……我没看错你。”
这话让王三强心里一暖,同时也更加愧疚。
“等从省城回来,”他继续说道,“俺先把你安全送回部落。看你安顿好了,俺再回家。”
“好。”乌娜吉应了一声。
两人不再说话,各怀心事。山洞外,山林寂静,唯有风声如诉。
第二天,天光放亮。王三强和乌娜吉收拾好行装,将装着山参的背篓小心地固定在马背上。乌娜吉骑上一匹马,王三强因为腿伤,依旧用熊皮裹着,由另一匹马驮着。
“走吧!”乌娜吉一抖缰绳,两匹猎马迈开蹄子,踩着清晨的霜露,向着莽莽山林深处,向着遥远的省城方向,踏上了新的征程。
马蹄嘚嘚,载着满载的希望,也载着一段复杂难言的情缘,消失在山林弥漫的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