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娜吉选择的这条老猎道果然崎岖难行,很多时候只能在密林和乱石中穿行,马匹走得异常艰难。但好处是彻底避开了所有官道和检查站,一路行来,除了偶尔惊起的飞鸟和远处隐约的兽吼,再不见半个人影。
王三强被熊皮裹着驮在马背上,虽然颠簸得厉害,腿伤也时常被牵扯得生疼,但看着马背上那个沉甸甸、装着全家希望的背篓,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乌娜吉骑术精湛,总能找到相对好走的路,还不时停下来,采摘些认识的野果或者猎只山鸡、雪兔,改善两人的伙食。
经过三天两夜的艰苦跋涉,他们终于走出了莽莽山林,远远看到了人烟。乌娜吉没有直接进屯,而是绕了个圈子,将王三强送到了离王家屯还有五六里地的一处僻静山坳里。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乌娜吉勒住马,利落地翻身下来,解开驮着王三强的马匹,“再往前,人多眼杂,不方便。”
王三强从熊皮里钻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四肢,看着乌娜吉被风霜吹得有些粗糙却依旧明媚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这一路,若非有她,自己别说带着参平安出来,恐怕早就死在魔鬼峡了。
“乌娜吉,大恩不言谢。”他郑重地抱了抱拳,“等俺安顿好家里,卖了参,一定去部落看你……和孩子。”
乌娜吉洒脱地笑了笑,拍了拍马背上的背篓:“赶紧回去吧,你家里人都等着呢。省城的事,别忘了。下个月圆之前,我在部落等你消息。”
说完,她不再留恋,翻身上了自己的那匹马,朝着另一个方向,轻轻一夹马腹,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道上,只有清脆的马蹄声和铃铛声渐行渐远。
王三强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怔忡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气,背起那个无比珍贵的背篓,拄着索拨棍,一瘸一拐地朝着王家屯走去。
越是靠近屯子,他的心情就越是急切和忐忑。离开这么多天,不知道晓敏在娘家怎么样了?孕吐好点没有?有没有被计生办的人发现端倪?几个闺女有没有想他?家里一切都好吗?
当他那熟悉的新建砖瓦房院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他的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
院子里,大丫王诗玥正带着三丫四丫在扫雪,十岁的小姑娘已经很有大姐的样子,指挥着妹妹们干得有模有样。二丫王墨雅坐在屋檐下,就着天光认真地绣着花。五丫六丫在追着家里养的几只鸡玩,咯咯的笑声传出去老远。
“爹!爹回来啦!”眼尖的六丫第一个发现了蹒跚走来的王三强,丢下手里的小树枝,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来!
这一声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石子。院子里所有的孩子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院门,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爹!”
“爹你可回来啦!”
“俺想死你啦!”
孩子们像一群小燕子,叽叽喳喳地全都涌了过来,瞬间就把王三强给围住了,抱着他的腿,扯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七嘴八舌地问着,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依赖。
王三强看着这一张张红扑扑、充满生机的小脸,听着她们稚嫩而热切的呼唤,只觉得一路的疲惫和伤痛瞬间烟消云散,心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又暖又酸。他挨个摸着女儿们的头,声音有些哽咽:“哎,哎,爹回来了,回来了……都想爹了吧?”
“想了!可想了!”孩子们异口同声。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屋里的人。二嫂魏红霞系着围裙从灶房跑出来,看到王三强,先是一喜,随即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和腿上的伤,吓了一跳:“哎呦!三强!你这是咋整的?咋还受伤了?”
王三强勉强笑了笑:“二嫂,没事,山里不小心摔了一跤,蹭破点皮。这几天辛苦你照看这几个丫头了。”
“嗐!跟二嫂还客气啥!”魏红霞摆摆手,赶紧上前帮他卸下背上那个看起来就很沉的背篓,“快进屋歇着!你这腿得赶紧上点药!”
王三强被孩子们簇拥着进了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炉火烧得旺旺的,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少了女主人和两个最小的孩子,显得有些冷清。
他坐在热炕头上,感受着熟悉的温暖,身心才真正放松下来。大丫已经懂事地端来了热水,二丫拿出干净的布条准备给他重新包扎伤口。
“二嫂,晓敏……她在娘家还好吗?”王三强最惦记的还是这个。
魏红霞一边帮他查看腿伤,一边说道:“好着呢!前儿个俺去靠山屯看了,气色比刚去的时候好多了,也能吃下点东西了。就是惦记你,老问俺你回来没。”
王三强松了口气,看来晓敏在娘家确实安心不少。
“计生办那边……没再去找麻烦吧?”
“没有。”魏红霞压低声音,“你走了没两天,李主任倒是又来了一趟,听说晓敏去县里复查了,也没说啥就走了。后来就没再来过。估摸着是觉得你们服软了,上了环,也就差不多了。”
王三强心中稍定。这暂时的平静,正是他需要的。
他让魏红霞和孩子们先出去,说自己要换药休息一下。关上门,他立刻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背篓,一层层揭开苔藓和树皮,当那些形态各异、药香扑鼻的野山参再次呈现在眼前时,他激动得手都在抖。
三棵五品叶,七棵四品叶!还有几棵极品四品叶!这些,就是他的底气!
他仔细地将山参重新包裹好,藏在了炕柜最底下,用旧衣服盖得严严实实。这东西太扎眼,在没换成钱之前,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藏好参,他才真正松了口气。感觉肚子饿得咕咕叫,这才想起自己好久没正经吃顿热乎饭了。
晚上,魏红霞做了热腾腾的酸菜炖粉条,贴了玉米面大饼子。王三强和六个闺女围坐在炕桌旁,吃着久违的家常饭菜,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着他不在时屯里发生的趣事,只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吃完饭,他把孩子们叫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乌娜吉给他的、没舍得吃完的几块奶干,分给她们。孩子们从没吃过这东西,好奇地舔着,小脸上满是惊喜。
“爹,这是啥?真好吃!”
“爹,你从哪儿弄来的?”
王三强看着女儿们纯真的笑脸,心里却是一阵刺痛。他摸了摸大丫的头,含糊道:“山里……碰巧得的。好吃就行。”
夜里,躺在熟悉的炕上,身边却空荡荡的。王三强望着窗外的月光,思绪纷乱。晓敏,乌娜吉,未出世的两个孩子,还有这一炕依赖他的闺女……他的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充满希望。
第二天,王三强不顾腿伤,先去了一趟屯部,找到屯长王老栓。
“老屯长,俺想开个介绍信。”王三强说道,“俺媳妇在县里复查,大夫说可能还得去省城大医院再看看,俺得陪她去一趟。”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理由。去省城卖参,必须有个合理的由头。
王老栓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关切道:“三强啊,你这腿能行吗?要不让建国或者卫国陪你去?”
“不用不用,”王三强连忙摆手,“俺这腿就是看着吓人,没事儿。晓敏那边,俺自己去就成,不麻烦别人了。”
王老栓见他坚持,也没再多说,给他开了去省城的介绍信。
拿着介绍信,王三强心里踏实了大半。他又去了一趟二哥王二民家,把自己要去省城给媳妇看病的事说了,请他帮忙再照看家里几天。王二民自然是满口答应。
一切都安排妥当,王三强回到家里,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把山参重新检查打包,又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和路上用的东西。看着藏得好好的山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晓敏惊喜的笑容,看到了未来宽裕的生活。
出发前夜,他给每个闺女都仔细交代了一遍,让她们听二伯和二娘的话,等爹娘回来。孩子们虽然不舍,但都很懂事地点头。
第二天天不亮,王三强背起行囊,揣着介绍信和全部的希望,再次踏上了征程。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省城,永盛堂,以及那个能改变他家庭命运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