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的风波过后,车厢里久久不能平静。乘客们围着王三强和乌娜吉,七嘴八舌地夸赞他们胆大心细,是英雄好汉。王三强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乌娜吉倒是坦然接受,脸上带着鄂伦春猎手特有的那种荣光。
乘警专门过来又感谢了他们一次,并告诉他们,那五个被救的孩子已经由当地公安机关接手,会尽快联系他们的家人。听到这个消息,王三强和乌娜吉都松了口气,总算做了件积德的大好事。
火车继续在夜色中前行,疲惫的乘客们渐渐睡去。王三强却有些睡不着,脑子里还回想着那几个孩子惊恐的眼神和哭泣的样子。
“也不知道那几个娃,能不能顺利找到家……”他喃喃自语。
乌娜吉靠在他旁边的座位上,轻声说:“会的,公安同志肯定有办法。”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出人意料。
几天后,王三强和乌娜吉在约定的山林边缘分别。乌娜吉骑着马返回部落,王三强则背着满满的收获,一瘸一拐地回到了王家屯。
他先是去二哥家接回了六个闺女。孩子们看到爹回来,还带了那么多省城的好东西,顿时欢呼雀跃,小院里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王三强看着女儿们试穿新衣服、争抢糖果的高兴劲儿,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安顿好家里,他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靠山屯接覃晓敏。
见到丈夫平安归来,覃晓敏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再看到丈夫带回来的暖水瓶、新布料还有那么多钱(王三强把存折给她看了),更是惊喜得说不出话来,抱着丈夫又哭又笑。
“他爹……这……这都是真的?咱们……咱们真的有钱了?”她摸着那红色的存折,手都在发抖。
“真的!都是真的!”王三强紧紧搂着妻子,感受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心中充满了踏实和幸福,“以后,咱再也不用怕了!罚款咱交得起,你和孩子,咱也养得起!”
夫妻二人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中。在岳父岳母家又住了一晚,第二天,王三强便接着覃晓敏和七丫八丫,返回了王家屯。
一家人终于团聚,小小的院落里充满了温馨和希望。王三强把卖参的钱和用途跟覃晓敏仔细交代了,覃晓敏虽然心疼钱,但更多的是对丈夫的感激和对这个家未来的安心。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生活即将步入正轨的时候,公社派出所的同志却找上了门。
来的还是处理火车人贩子案的那两位民警。他们这次来,是带来了一个消息和一个……难题。
“王三强同志,覃晓敏同志,”为首的民警态度很客气,“首先再次感谢你们上次的英勇行为,为我们破获那起特大拐卖儿童案件提供了关键帮助!”
王三强连忙摆手:“民警同志客气了,俺们就是碰上了,不能不管。”
“是这样的,”民警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那五个被救的孩子,其中四个已经陆续被家人接走了。但是……还有一个男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一直没人来认领。”
王三强和覃晓敏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沉。
“我们根据那两个人贩子的口供和孩子自己模糊的记忆,多方查找,”民警叹了口气,“初步判断,这孩子可能……可能是个孤儿。他家原来好像是附近哪个矿上的,爹妈可能都在一次事故里……没了。亲戚也找不到。”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王三强看着民警,又看了看旁边眼眶已经开始发红的覃晓敏,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火车上那个男孩跪下来谢他的样子,想起他眼神里的恐惧和后来的那点依赖。
“那……那这孩子,现在在哪儿?”覃晓敏忍不住问道。
“暂时安置在公社的福利院。”民警说道,“但是你们也知道,咱们这地方小,福利院条件也有限。而且这孩子……可能是因为受了惊吓,不太爱说话,也不合群。”
民警看了看王三强,又看了看覃晓敏,语气更加恳切:“王三强同志,覃晓敏同志,我们这次来,除了告知情况,也是有个不情之请。我们了解到你们家庭和睦,为人正直善良,而且……你们也有养育孩子的经验。所以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可能……暂时收养这个孩子?当然,这只是个提议,你们完全可以拒绝……”
收养?
王三强愣住了。覃晓敏也愣住了。
他们已经有八个女儿了,肚子里还怀着一个,负担本来就不轻。再多一个孩子……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几个在里屋玩的闺女也好奇地探出头来。
民警见他们犹豫,连忙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们同意,公社这边可以帮忙办理相关手续,也会给予一定的补助……”
王三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覃晓敏。覃晓敏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怜悯,有犹豫,也有一丝母性的柔软。
王三强又想起那孩子跪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他喊的那声“谢谢叔叔”。他王三强这辈子,最看不得的就是孩子受苦。前世他亏欠了自己的女儿,今生他发过誓要守护所有的孩子。
而且,不知为何,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和晓敏盼了那么久的儿子……这会不会是山神爷或者老天爷,用另一种方式,送给他的一个儿子?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民警,语气缓慢而坚定:“民警同志,俺们……愿意先见见那孩子。”
第二天,王三强和覃晓敏跟着民警来到了公社福利院。
在一个简陋的房间里,他们看到了那个男孩。他比在火车上时干净了些,换上了福利院统一的旧衣服,但依旧瘦小,一个人蜷缩在墙角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一个破布娃娃,眼神空洞而戒备。
福利院的阿姨叫他:“狗剩,过来,叔叔阿姨来看你了。”
那男孩一动不动,甚至把头埋得更低了。
王三强心里一酸。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狗剩?还记得俺吗?火车上……”
男孩听到声音,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当他看清是王三强时,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重新低下了头。
但就是那一瞬间的光亮,让王三强下定了决心。
他站起身,对民警和覃晓敏说:“俺们收养他。”
覃晓敏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可怜的孩子,最终也点了点头,眼里泛起了泪花。
手续办得出奇的顺利。或许是因为王三强他们的情况确实符合,也或许是公社希望能尽快安置这个孩子。王三强在收养文件上按下了手印。
当王三强和覃晓敏牵着那男孩的手,走出福利院时,男孩依旧沉默,小手冰凉,但这一次,他没有挣脱。
回到王家屯,看着家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个小男孩,六个闺女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爹,他是谁呀?”
“娘,他是小弟弟吗?”
王三强把孩子们叫到跟前,郑重地说:“他以后就是你们的哥哥了。他以前吃了很多苦,你们要好好对他,知道吗?”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乖巧地点头。
晚上,王三强和覃晓敏商量着给孩子起个新名字。
“狗剩这名字不好,得改一个。”王三强沉吟道,“他遇上咱们,是缘分,也是他的造化。咱们得念着这份恩情,好好待他……就叫‘念恩’吧,王念恩。”
“王念恩……”覃晓敏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这名字好。念恩,念恩,记住恩情,好好长大。”
她走到炕边,看着已经睡着的男孩(现在该叫王念恩了),他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小手紧紧抓着被子的一角。
覃晓敏轻轻叹了口气,替他掖好被角,眼神里充满了温柔的怜惜。
“睡吧,念恩,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王三强站在妻子身后,看着炕上并排睡着的九个孩子(包括覃晓敏肚子里的),心中感慨万千。他的家庭,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扩大了。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心里的那份责任和守护的欲望,也变得更加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