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养了王念恩,家里骤然多了一张嘴,王三强肩上的担子感觉又沉了几分。但看着那孩子虽然依旧沉默寡言,却在几个姐姐(王三强让闺女们都叫念恩哥哥)小心翼翼的示好下,眼神里渐渐少了些戒备,多了点活气,他心里又是欣慰的。
这孩子像是只受惊的小兽,需要时间和耐心来温暖。
家里安顿得差不多了,王三强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乌娜吉。算算日子,她应该已经回到部落了。自己答应过去看她,而且,她肚子里还怀着自己的骨肉。于情于理,他都得去一趟。
他把这个想法跟覃晓敏说了,当然,隐去了乌娜吉怀孕的事,只说乌娜吉救过自己的命,这次卖参也多亏了她带路,于情于理都该去谢谢人家,送点礼物。
覃晓敏是个知恩图报的善良女人,虽然觉得丈夫刚回来又要进山有些舍不得,但还是点头同意了:“是该好好谢谢人家。你腿伤刚好利索,路上小心点。家里有俺呢,念恩这孩子也挺乖,不闹人。”
王三强心里有些愧疚,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准备了一些礼物:从省城买回来的那块蓝色格子布料(本来给晓敏的,晓敏执意让他带上)、几包红糖、还有在公社供销社称的几斤盐巴和一块崭新的毛巾。这些东西在城里不算啥,但在还保持着以物易物习惯的鄂伦春部落里,算是很实用的厚礼了。
他又带上了猎枪和必要的装备。这次不是去冒险,但山林里终究不太平。
临走前,他特意把王念恩叫到跟前,摸了摸他有些枯黄的头发,尽量放柔声音说:“念恩,爹出去几天,你在家听娘和姐姐们的话,好不好?”
王念恩抬起头,黑黝黝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三强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急不来。
再次进山,王三强的心情与上次截然不同。不再是孤注一掷的绝望,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他熟悉地沿着乌娜吉带他走过的小路,避开危险的区域,脚步轻快了许多。
走了两天,终于接近了鄂伦春部落的聚居地。那是一片靠近河湾的桦树林,几十座圆锥形的“仙人柱”(鄂伦春传统的帐篷,用木杆和桦树皮、兽皮搭成)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像一片巨大的蘑菇。空气中弥漫着桦树皮的清香、篝火的烟气和晾晒的肉干味道。
几个穿着皮袍、骑着矮小健壮鄂伦春马的猎人最先发现了他,警惕地围了上来。等看清是王三强,又认出他背着的猎枪和带来的礼物,态度才缓和下来。他们中有人参加过县里的狩猎大赛,认得这个枪法如神的汉族猎手。
通过结结巴巴的汉语和手势,王三强说明来意,是来找乌娜吉的。
一个年轻猎人吹了声口哨,朝着营地喊了几句鄂伦春语。没多久,就看到乌娜吉从一个仙人柱里钻了出来。
她换回了鄂伦春女子的传统装束,厚厚的皮袍裹着她依旧矫健的身姿,脸上带着回到熟悉环境的放松和红润。看到王三强,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你来了!”她的笑容明朗,带着山林的气息。
王三强把带来的礼物递给她:“一点心意,谢谢你上次救命之恩。”
乌娜吉也没客气,接过东西,看了看,尤其是那块蓝格子布,用手摩挲着,脸上露出喜欢的表情:“真好看!谢谢!”
她引着王三强往营地里面走。部落里的人对王三强这个陌生的汉族猎手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尤其是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偷偷打量着这个背着漂亮猎枪的“外人”。
乌娜吉的阿爸阿妈也迎了出来。两位老人脸上布满风霜,但眼神清澈而锐利。乌娜吉用鄂伦春语跟他们说了些什么,又指了指王三强。阿爸打量了一下王三强,目光在他腿上和猎枪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句:“好,汉子。”
阿妈则更热情些,拉着王三强的手,指着乌娜吉,又指了指她的肚子,脸上笑开了花,虽然语言不通,但那意思很明显——感谢你,让我们乌娜吉有了孩子。
王三强脸上一热,有些尴尬,只能憨厚地笑着。
乌娜吉把他让进自己家的仙人柱。里面空间不大,地上铺着兽皮,中间是一个石块垒成的火塘,里面还有未燃尽的炭火,暖烘烘的。墙上挂着弓箭、猎刀和一些兽骨装饰,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
乌娜吉给王三强倒了碗用野果子酿的、酸甜的饮料。两人围着火塘坐下。
“部落里……还好吗?”王三强问道。
“好。”乌娜吉点点头,“祭山神的仪式很顺利,山神会保佑我们的。”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孩子也很好。”
王三强看着她幸福的样子,心里既为她高兴,又有些复杂。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百块钱。
“这个……你拿着。”他把钱塞到乌娜吉手里,“生孩子,养孩子,处处要用钱。你在部落里虽然不缺吃穿,但有点钱傍身,总归方便些。”
这一次,乌娜吉没有拒绝。她看着那厚厚一沓钱,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谢谢。”
她知道,这是王三强作为孩子父亲的心意和责任。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王三强问道。
“就在部落里。”乌娜吉语气坚定,“这里是我的根。我会把孩子生下来,抚养长大,教他骑马、射箭、打猎,成为一个真正的鄂伦春人。”
王三强看着她眼中那份对族群和山林的热爱与忠诚,知道自己无法,也不应该改变什么。他点了点头:“好。有啥难处,一定托人给俺捎个信。”
他在部落里住了一晚,体验了鄂伦春人围着篝火吃肉、喝酒、唱歌的豪迈生活。乌娜吉的阿爸还拿出自己珍藏的鹿茸酒跟他分享。虽然语言不通,但猎人间的情谊,有时候一个眼神就能明白。
第二天,王三强要离开了。乌娜吉送他到部落边缘。
“路上小心。”乌娜吉看着他,眼神清澈,“不用惦记我们。山林会保佑我们的。”
王三强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保重。”
他转身,大步朝着来路走去,没有再回头。他知道,乌娜吉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属于这片广袤的山林,这里有他们的生活和骄傲。他能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一些保障和遥远的牵挂。
回到王家屯,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王三强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照顾怀孕的覃晓敏和安抚新来的王念恩身上。
他手里有了钱,底气十足。先去公社计生办,主动缴纳了覃晓敏超生的罚款。虽然数额不小,让他肉疼了好一阵,但交完钱,拿到那张盖着红章的收据时,他感觉压在心里最后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从此,晓敏可以安心养胎,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接着,他又开始张罗着改善家里的生活。他托去县里的人捎回来一个半导体收音机,虽然信号时好时坏,但每天晚上一家人围着听新闻和样板戏,成了孩子们最期待的娱乐活动。他还买了不少细粮和白面,家里的饭桌上不再是单调的苞米面饼子,偶尔也能见到白面馒头和猪肉炖粉条这样的“硬菜”了。
王念恩在这个充满烟火气和温情的家里,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化。他依旧话少,但脸上渐渐有了笑容,开始跟着姐姐们一起认字、玩游戏,甚至会主动帮覃晓敏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当他第一次怯生生地、清晰地叫出“爹”、“娘”的时候,王三强和覃晓敏都激动得红了眼眶。
日子,仿佛正朝着王三强期盼的那样,一步步变得红火、安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王三强家陡然好转的光景,像一块扔进平静池塘的石头,在小小的王家屯里,不可避免地激起了层层涟漪。一些红眼病和闲言碎语,开始在暗地里滋生、蔓延。
王三强知道,真正的安稳,还需要更多的智慧和力量去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