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林一役,王三强单枪匹马放倒黑虎手下八大金刚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鹞鹰,扑棱棱飞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往日里那些在“兴安岭山货行”门口探头探脑、眼神闪烁的身影,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街面上其他几家被骚扰过的店铺老板,看王三强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畏和感激。
“三强兄弟,你可给咱这条街出了口恶气啊!”隔壁杂货铺的老赵头,偷偷塞给王三强一包好烟,压低声音道,“那帮瘪犊子,可算碰上硬茬子了!”
王三强只是笑笑,把烟推了回去:“赵叔,咱正经做生意,不惹事,也不怕事。往后他们要是再敢来,您言语一声。”
话是这么说,但王三强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太了解座山雕这类人的德性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正面冲突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只会像阴沟里的毒蛇,躲在暗处,寻找更歹毒的机会。
他把家里和店里的防范又加固了一层。叮嘱覃晓敏和孩子们,没事少出门,出门必须结伴,尤其是几个上学的丫头。店里晚上守夜的人增加到了三个,都是王二民从屯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本家后生,膀大腰圆,手脚利落,对王三强死心塌地。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王三强千防万防,却没想到,对方的毒计,会落在年纪最小、平日里最为乖巧低调的王念恩身上。
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阴沉。王念恩像往常一样,在县中心小学上完最后一节课,收拾好书包,和同路的几个同学一起往家走。他如今在王家吃得好,穿得暖,脸上有了肉色,个子也蹿高了一截,不再是当初那个面黄肌瘦、眼神怯懦的流浪儿。他话不多,学习却格外用功,心里憋着一股劲,要报答爹娘的恩情,要给妹妹们做个好榜样。
走到离王三强家那条巷子还有百十米的一个拐角处,这里相对僻静。突然,旁边一条窄巷里猛地窜出两条黑影,一左一右,如同老鹰抓小鸡般,瞬间捂住了王念恩的嘴,箍住了他的胳膊!
王念恩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进了昏暗的窄巷深处!他拼命挣扎,双脚乱蹬,可他那点力气,在两个成年壮汉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唔……唔……”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看清了其中一个汉子脸上狰狞的疤瘌眼——是黑虎的手下!
一个破麻袋兜头罩下,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和窒息。他感觉被人扛了起来,快速移动,塞进了一个充满机油和铁锈味、颠簸摇晃的地方(像是三轮车或者破旧汽车的后备箱)。他听到黑虎压低的、充满恨意的声音:“小杂种,别怪俺们,要怪就怪你那不知死活的爹!这回,看老子不扒他一层皮!”
泪水混合着汗水,瞬间浸湿了王念恩的眼眶。他不是为自己害怕,而是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成了爹的累赘,成了坏人要挟爹的工具!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让他停止了无谓的挣扎,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咸腥的血味。他不能慌,得想办法!
与此同时,王三强家里,覃晓敏已经开始准备晚饭。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颊微红,锅里炖着喷香的豆角土豆,旁边箅子上热着金黄的贴饼子。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心里有些嘀咕:“念恩这孩子,平时这个点早该到家了,今儿个咋还没回来?是不是在学校被老师留了?”
又等了一刻钟,还不见人影,覃晓敏心里那点嘀咕变成了不安。她解下围裙,对正在里屋炕上陪着家栋和八丫玩的王诗玥喊道:“诗玥,你看好弟弟妹妹,娘去巷子口迎迎你念恩哥。”
王诗玥答应了一声。覃晓敏快步走出院子,来到巷子口,伸着脖子往学校方向张望。路上行人匆匆,就是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正在这时,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是经常和王念恩一起放学的一个同学。
“王……王婶!不好了!念恩……念恩被人抓走了!”
“啥?!”覃晓敏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一把抓住那孩子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谁?被谁抓走了?在哪儿?”
“就……就在前面拐角那条黑巷子!是几个大人,捂着嘴拖进去的!俺们……俺们没看清脸,吓坏了就跑……”那孩子也吓得够呛,话都说不利索。
覃晓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瞬间冰凉。她强撑着几乎软倒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对那孩子说:“快……快去山货行!告诉你王叔!快!”
那孩子扭头就跑。覃晓敏也顾不上其他,跌跌撞撞地就往家跑,她要回去看着其他孩子,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发抖。
王三强正在山货行后间跟王二民商量去外地购买梅花鹿种鹿的事情,听到伙计慌里慌张冲进来报信,说“念恩少爷被人绑了”,他手里的茶杯“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杀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如刀,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二哥!”王三强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恐怖压力,“抄家伙!叫人!把咱屯里在县城的、信得过的老少爷们,都给俺集合起来!”
“老三,你别急!俺这就去!”王二民也是又惊又怒,立刻转身冲出店门。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他走到柜台前,拉开抽屉,里面除了钱票,还有一把保养得油光锃亮、散发着钢铁寒气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他熟练地检查枪械,压满子弹,然后拿起那把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开山刀,插在腰后。
“老板……”店里的伙计看着王三强这副架势,都吓得大气不敢出。
“看好店,照顾好家里。”王三强丢下一句话,大步流星地走出店门。
刚到门口,王二民已经带着七八个闻讯赶来的本家侄子和屯里在县城做工的青壮赶到了,人人手里都拿着铁锹、镐把、柴刀等家伙,群情激愤。
“三叔!谁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念恩!”
“三哥!你说咋整?俺们听你的!”
王三强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弟兄们,俺王三强平日里待大家咋样?”
“没得说!”
“三叔对俺们恩重如山!”
“好!”王三强点头,“今天,俺家念恩被座山雕那伙人绑了!这是打俺王三强的脸,也是打咱王家屯老少爷们的脸!这笔账,必须算!”
“对!算账!”
“干他狗日的座山雕!”
“但是!”王三强抬手压下众人的喧哗,“咱不能蛮干!他们绑人,无非是为了要挟俺,换钱或者报复。人肯定被藏起来了,咱得先找到人!”
他立刻分派任务:“二河,你带两个人,去黑市打听消息,看最近有没有啥陌生的地方或者人活动。小山,你机灵,去座山雕常晃悠的那几个窝点附近盯着,看有没有异常。其他人,跟俺在店里等信儿!他们肯定会派人来传话!”
众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王三强则回到山货行,坐在柜台后面,如同一尊沉默的火山。步枪就放在手边,开山刀横在膝上。覃晓敏红着眼圈从家里赶来,被他强行劝了回去,让她在家看好孩子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王三强表面平静,内心却翻江倒海。念恩那孩子懂事、隐忍的模样在他眼前不断闪现。他发誓,如果念恩少了一根汗毛,他定要让座山雕那伙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血的代价!
天色渐渐擦黑,店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下,王三强的眼神如同潜伏的猛兽,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贼眉鼠眼的半大孩子,鬼鬼祟祟地跑到山货行门口,将一个揉皱的纸团扔进店里,转身就想跑。
守在门口的王二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揪了进来!
“说!谁让你来的?”王二民厉声喝道。
那孩子吓得尿了裤子,结结巴巴地说:“是……是虎哥……让俺送……送信……说……说要想让那小子活命,就让王……王老板一个人,带着五千块钱,半夜十二点,到城西乱葬岗的破土地庙……不……不准带人,不准带枪……不然……不然就……就撕票……”
五千块!乱葬岗!不准带人带枪!
王三强拿起那个纸团,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同样的内容,还画了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冰封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回去告诉黑虎,”王三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钱,俺会带。人,俺一个人去。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那送信的孩子连滚爬爬地跑了。
“老三!你不能一个人去!那是龙潭虎穴!”王二民急道。
“三叔!俺们跟你一起去!跟他们拼了!”其他伙计和屯里汉子也纷纷喊道。
王三强抬起手,制止了众人。
“他们想要俺的命,想要钱。”王三强冷笑一声,“俺就给他们送去!不过,怎么送,得按俺的规矩来!”
他看向王二民:“二哥,你带几个人,远远跟着,听到枪声再动手。其他人,守住各个路口,一个都别放跑!”
他重新坐下,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细细地、一遍遍地擦拭那杆半自动步枪的枪管,动作沉稳,一丝不苟。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沸腾的杀意渐渐凝聚、沉淀,化为最极致的冷静。
今夜,乱葬岗,注定要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