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眼瞅着就要进伏天了。这天一大早,王三强正领着“夏日狩猎队”在北沟子林子里转悠。连着下了两场透雨,林子里的蘑菇像打了气似的往外冒,榛蘑、松蘑、黄蘑,一丛丛一簇簇,看得人眼馋。
“三强叔,这蘑菇真厚实!”孙志刚弯腰采了一大捧榛蘑,乐得合不拢嘴,“晚上让俺娘炖小鸡,香掉下巴!”
王三强笑着点头,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地面。他在找野猪拱食的痕迹——连着打了两次野猪,屯里家家户户的油坛子都满了,但他知道,山里最肥的野猪,还得是这会儿的。
“三强,你看这儿。”赵老四蹲在一处泥坑边上,指着地上的脚印。
那脚印比普通野猪大了一圈,深陷进泥里,周围还有粗重的拖痕。
“是个大家伙。”王三强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宽度,“少说四百斤往上。看这蹄印的方向,是往老黑山那边去了。”
老黑山是兴安岭的支脉,山高林密,人迹罕至。平常猎手很少往那边去,一来路远,二来危险——那儿的狼多,熊也多。
“还追不?”李福贵有些犹豫,“再往里走,可就是老林子了。”
王三强沉吟片刻。按说打到现在的收获已经不错了,没必要冒险。可那野猪的脚印实在诱人,这么大的家伙,一年也碰不上几回。
“这样,”他站起身,“咱们再往前跟一段。要是到晌午还追不上,就撤。”
六个人收拾好东西,沿着野猪的足迹继续往深山走。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参天的红松、白桦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光线也暗了下来,明明是大白天,林子里却像黄昏似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不是野猪的哼哧声,也不是鹿的呦鸣,倒像是......人的叫喊声?
“等等!”王三强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侧耳细听。
“救命啊——!”
“狼!有狼——!”
这回听清了,确实是人的呼救声,声音里透着惊恐,距离应该不远。
“不好!”王三强脸色一变,“抄家伙,快!”
六个人端起枪,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穿过一片白桦林,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上,三个年轻人正背靠背站着,手里挥舞着木棍,而围着他们的,是七八只龇着獠牙的饿狼!
那三个年轻人看起来都不到二十岁,穿着时髦的夹克衫、喇叭裤,一看就是城里来的。这会儿早没了时髦样儿,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其中一个眼镜被甩飞了,正眯着眼瞎挥舞木棍。
狼群显然把他们当成了猎物,围成半圆,一步步逼近。领头的是一只独眼老狼,体型硕大,左眼一道深深的疤痕,显得格外狰狞。
“砰!”
王三强毫不犹豫,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着独眼狼的耳朵飞过,打在一旁的树干上,木屑四溅。
枪声惊动了狼群。它们猛地转身,绿油油的眼睛齐刷刷盯向了王三强他们。
“老四,志刚,左边!福贵,铁柱,右边!”王三强迅速下令,“老蔫,敲树,大声喊!”
刘老蔫抡起棍子,对着身边一棵老松树“哐哐”猛敲,嘴里嗷嗷大叫。赵老四和孙志刚向左散开,李福贵和王铁柱向右移动,六个人瞬间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独眼狼显然认出了这些两脚兽不好惹。它低吼一声,狼群开始缓缓后退,但并没有逃走——它们已经饿急了,到嘴的肉不想放弃。
那三个城里青年见来了救兵,连滚爬爬地往王三强这边跑。其中一个腿被狼咬伤了,一瘸一拐的。
“别乱跑!过来!”王三强大喝一声。
三个青年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躲到王三强身后。拿木棍那个哆嗦着说:“谢、谢谢大叔......我们是县一中学生,进、进山采风的......”
“采风采到狼窝里来了?”王三强没好气地说,眼睛却死死盯着狼群,“都别说话,靠紧点。”
狼群见猎物被护住,更加焦躁。独眼狼仰天长嚎一声,七八只狼突然同时发动攻击!
“打!”王三强一声令下。
“砰砰砰——!”
枪声大作。王三强一枪放倒了冲在最前头的一只灰狼,赵老四打中了一只的后腿,孙志刚的子弹却打偏了,擦着狼背飞过。
受伤的狼发出凄厉的惨叫,剩下的狼攻势更猛。两只狼绕到侧面,直扑那三个学生!
“小心!”王三强来不及开枪,一个箭步冲上去,抡起枪托狠狠砸在一只狼的腰上。
“嗷呜——”狼吃痛,在地上打了个滚。另一只狼趁机扑向那个腿受伤的学生。
千钧一发之际,李福贵从侧面冲过来,用猎刀狠狠刺进狼的肋下。温热的狼血喷了他一脸。
剩下的狼见势不妙,终于开始后退。独眼狼不甘心地低吼了几声,带着残兵败将退进了林子深处。
危机解除。王三强这才松了口气,回头去看那三个学生。
三个小伙子早吓瘫了,坐在地上直哆嗦。腿受伤的那个最惨,裤腿被撕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另外两个,一个丢了眼镜,一个脸上被狼爪划了几道血痕。
“先包扎伤口。”王三强从背囊里掏出急救包——这是他自己配的,里头有止血药粉、纱布和绷带。
他蹲下身,检查那学生的伤口。还好,咬得不深,没伤到筋骨。先用清水冲洗干净,撒上止血药粉,再用纱布包好。
“大、大叔,谢谢您......”受伤的学生忍着痛说,“要不是您,我们今天就......”
“别说这些了。”王三强包好伤口,站起身,“你们几个娃娃,胆子也太大了。这老黑山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吗?还穿这身衣裳,喂狼都不够塞牙缝的。”
三个学生被说得面红耳赤。没戴眼镜那个眯着眼说:“我们......我们就是想来山里写生,拍点照片......”
“写生?拍照?”王三强气笑了,“你们老师没教过你们,进山要准备啥?要穿啥?要带啥?”
学生们都不吭声了。他们确实是瞒着家里和学校偷跑出来的,仗着有台海鸥相机,就想进山拍点“野性”的照片回去显摆,哪想到差点把命搭上。
“行了,先跟我们出去。”王三强看他们那可怜样,也不忍心再训,“能走不?”
“能、能走。”受伤的学生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的。
王三强示意李福贵和孙志刚过去搀着,自己打头,赵老四殿后,一行人开始往回走。
路上,三个学生做了自我介绍。受伤的叫韩思琪,十八岁,县一中的高三学生;没戴眼镜的叫刘建军,十九岁,已经考上省城的师范学院了;脸上有伤的叫周爱国,十八岁,跟韩思琪同班。
“王大叔,您枪法真好!”韩思琪虽然腿疼,但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一枪,离那么远都打中了!”
“凑巧。”王三强淡淡地说。
“不是凑巧!”刘建军抢着说,“我都看见了,您那枪稳得很,一点都不抖!还有那几只狼扑过来的时候,您一点都不怕......”
王三强没接话,心里却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第一次在山里遇到狼,吓得腿都软了,要不是师父拉他一把......
“王大叔,您能教我们打猎吗?”韩思琪突然问,眼睛里满是期待。
王三强愣了一下,笑了:“你们这些城里娃,学打猎干啥?好好念书才是正理。”
“我们想学!”周爱国也来了精神,“您看,我们这次差点出事,就是因为不懂山里的规矩。要是会打猎,知道怎么防身,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这话说得在理。王三强想了想,说:“打猎不是闹着玩的。要吃得了苦,受得了罪,还得有耐心。你们这些学生娃,坐不住。”
“我们能的!”韩思琪赶紧保证,“我体育课跑一千米,从来都是第一!”
王三强被他逗笑了。这小伙子虽然莽撞,但性子直,心眼不坏。
说话间,已经出了老林子,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北沟子。王三强看看天色,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了。
“今天先到这儿吧。”他停下脚步,“你们仨,怎么回去?”
三个学生面面相觑。他们早上是骑自行车来的,车还在山外边停着呢。
“这样,”王三强说,“老蔫,你送他们出去,一直送到大路上。看着他们骑上车再回来。”
刘老蔫点点头,带着三个学生往山外走。临走前,韩思琪突然转身,对着王三强深深鞠了一躬:“王大叔,今天谢谢您!改天我一定登门道谢!”
“行了行了,快走吧。”王三强摆摆手。
等学生们走远了,赵老四才凑过来:“三强,这几个小子,看着不像普通人家孩子。尤其是那个姓韩的,说话办事有股子劲儿。”
王三强点点头。他也看出来了,韩思琪虽然狼狈,但举手投足间透着股教养,不是普通工人家的孩子。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又救了几条命。虽然耽误了打猎,但王三强心里踏实——见死不救,那不是猎人的规矩。
回到屯里,天已经擦黑了。王三强把今天的事跟覃晓敏一说,媳妇吓了一跳:“我的天!狼群?还七八只?他爹,你以后可别往那么深的地方去了!”
“没事,我有分寸。”王三强安慰她,“倒是那几个学生娃,胆子太大了。得亏今天碰上咱们,要不......”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大丫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韩思琪!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手里拎着两盒点心、两瓶酒,身后还跟着一对中年夫妇。
“王大叔!我带我爸妈来了!”韩思琪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脸上满是笑容。
那对中年夫妇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男的四十多岁,穿着白衬衫、蓝裤子,梳着整齐的背头,气度不凡;女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素雅的连衣裙,文静秀气。
“您就是王三强同志吧?”中年男人上前一步,紧紧握住王三强的手,“我是韩思琪的父亲,韩建国。这是我爱人,李玉梅。今天我们听孩子说了山上的事,特意来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王三强忙把客人让进屋。覃晓敏忙着沏茶倒水,八个闺女好奇地挤在里屋门口,偷偷往外看。
“王同志,今天要不是您,我们家思琪就......”李玉梅说着,眼圈就红了,“这孩子从小就不省心,胆子大,净干些危险的事......”
“妈!”韩思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韩建国把带来的礼物放在桌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王同志,您不光是救了思琪,还救了另外两个孩子。这份恩情,我们韩家记一辈子!”
王三强连连摆手:“韩同志言重了。都是山里讨生活的,碰上了哪能不管?再说,那几个孩子也没啥大错,就是年轻不懂事。”
“您这话说得在理。”韩建国点点头,话锋一转,“听思琪说,您枪法如神,打猎是一把好手?”
“凑合着糊口。”王三强谦虚道。
“您太谦虚了。”韩建国笑了,“不瞒您说,我在县里工作,分管农林这一块。咱们县像您这样的猎手,可是宝贝啊!”
王三强心里一动。韩建国这话里有话。
果然,韩建国接着说:“王同志,您救了我儿子,按理说我们应该重谢。但我知道,您不是那种图回报的人。这样,往后您在打猎、或者想搞点副业上,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我一定尽力帮忙。”
这话说得诚恳,也留了余地。王三强听懂了,这是要给他行方便,但又不会违背原则。
“那就先谢谢韩同志了。”王三强也没推辞。多一个朋友多条路,何况是这样的朋友。
又聊了一会儿,韩建国一家起身告辞。临走前,韩思琪又拉住王三强:“王大叔,我过两天还来!您答应教我打猎的,可不能反悔!”
“你小子......”王三强哭笑不得,“行行行,等你腿好了再说。”
送走客人,覃晓敏看着桌上的礼物,有些不安:“他爹,这些东西......太贵重了吧?”
两盒点心是上海产的,包装精美;两瓶酒是茅台,这年头有钱都难买。
“收着吧。”王三强说,“人家是真心实意来感谢的,咱们要是推三阻四,反倒显得生分。”
他打开点心盒子,给闺女们一人分了一块。小丫头们从没吃过这么精致的点心,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甜不甜?”王三强笑着问。
“甜!比蜂蜜还甜!”四丫五丫齐声说。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的事。救人是应该的,没想过要什么回报。但韩建国那个承诺,却让他心里活泛起来。
他早就想扩大打猎的规模,甚至搞点养殖。可一直缺政策上的支持,也缺人脉。现在好了,有了韩建国这层关系,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不过,他王三强做事有原则。该拿的拿,不该拿的绝不伸手。他要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把日子过好。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王三强翻了个身,搂住身边的覃晓敏。媳妇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他轻轻在媳妇额头上亲了一下,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他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