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就挣扎着起来了。一夜低烧,脑袋昏沉沉的,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但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了——离家已经十天,覃晓敏和孩子们肯定急坏了。
背篓更沉了。不是里面的山参多了,是他的力气少了。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着牙,把背篓背上肩。这十三棵山参,是他用命换来的,说啥也得带回家。
出山的路比进山时更难走。不是路变了,是他的身体垮了。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不得不停下来歇歇。靠在树上,喘得像拉风箱,汗水把衣裳都湿透了。
歇了一会儿,他继续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赶紧回家。
中午时分,他终于走出了老黑山,回到了相对熟悉的北沟子。这里的路好走多了,野兽也少。王三强松了口气,脚步也快了些。
又走了一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了王家屯的轮廓。青瓦房顶在阳光下闪着光,炊烟袅袅升起。王三强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到家了,终于到家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往家赶。腿疼得厉害,但他顾不上。离家越近,心越急。
刚到屯口,就碰见了正在井台边打水的赵老四。老赵看见王三强,手里的水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三、三强?是你吗?真是你?”赵老四的声音都在抖。
“老四哥,是我。”王三强咧开嘴,想笑,却扯动了干裂的嘴唇,疼得直咧嘴。
赵老四几步冲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个混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啊!这都十二天了!十二天!你再不回来,我们就要进山找你了!”
“对不住,老四哥。”王三强心里一暖,“山里有点事,耽搁了。”
“啥事能耽搁这么久?”赵老四抹了把眼泪,这才注意到他的样子——衣裳破了好几处,脸上、手上全是伤,腿一瘸一拐的,“你这是......遇到啥了?”
“说来话长。”王三强摆摆手,“先回家,晓敏她们......”
“对对对,先回家!”赵老四一拍大腿,“你是不知道,这些天晓敏天天站在院门口望,眼睛都哭肿了!孩子们也是,天天问爹啥时候回来......”
王三强心里一酸,再也等不及了,跟赵老四打了个招呼,就往家跑。
离家越近,心跳得越快。转过最后一个弯,就看见自家那五间大瓦房了。院门开着,院里静悄悄的。
王三强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走进去。
堂屋的门帘掀着,能看见里面。覃晓敏正坐在炕上,背对着门,怀里抱着八丫。大丫二丫在旁边写字,三丫四丫在玩翻花绳,五丫六丫趴在地上看蚂蚁,七丫在炕上爬来爬去。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王三强看得出,媳妇的背影透着疲惫,孩子们的玩闹也少了往日的欢快。
“我回来了。”他哑着嗓子说。
屋里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覃晓敏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她慢慢转过身,看着王三强,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爹!”大丫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扑过来,抱住王三强的腿,“爹!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接着是二丫,三丫,四丫......七个闺女全扑过来了,把王三强团团围住,又哭又笑,像一群小麻雀。
“爹,你去哪儿了?俺们都想死你了!”
“爹,你咋才回来?娘天天哭!”
“爹,你看,俺又认了十个字!”
“爹,俺会翻新花样了!”
王三强挨个摸着闺女们的头,眼睛也湿了:“爹也想你们,天天想......”
“他爹......”覃晓敏终于开口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真是你?不是俺在做梦?”
王三强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握住媳妇的手:“是我,晓敏,我回来了。”
覃晓敏的手冰凉,还在抖。她盯着王三强的脸,看了又看,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他怀里,拳头像雨点似的砸在他胸口。
“你个没良心的!你还知道回来啊!你知道这些天俺是咋过的吗?白天怕,晚上怕,一闭眼就梦见你出事了......你要是回不来,俺和孩子们可咋活啊......”
王三强搂着媳妇,任由她打,任由她哭。他知道,这些天媳妇承受了太多,需要发泄。
孩子们也围过来,抱着爹娘,哭成一团。连最小的七丫,虽然不知道为啥哭,也跟着哇哇大哭。
哭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覃晓敏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抬起头,这才注意到王三强的样子——衣裳破了,脸上有伤,手上全是血泡,腿还一瘸一拐的。
“他爹,你这是......”她心疼地摸着他的脸,“遇到啥了?咋伤成这样?”
“没事,都是皮外伤。”王三强故作轻松地说,“山里路不好走,摔了几跤。”
“你骗俺。”覃晓敏的眼泪又下来了,“摔跤能摔成这样?你看看这衣裳,都撕成条了......”
王三强知道瞒不过去,只好简单说了说:“遇到了野猪群,还有蛇,还有金雕......不过都解决了,你看,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覃晓敏听得心惊肉跳。野猪群?蛇?金雕?随便哪一个都能要人命!
“你个傻子!”她又哭又骂,“那些参就那么重要?比命还重要?你要是......你要是......”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王三强拍拍她的背,“再说了,这趟没白去。晓敏,咱们发财了。”
他示意孩子们都出去,然后把背篓拿到炕上。解开层层包裹,打开木匣。
十三棵山参,整整齐齐地摆在苔藓里。最大的那两棵六品叶,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
覃晓敏的眼睛都直了。她虽然不懂参,可看这品相,看这大小,也知道不是凡品。
“这、这是......”
“六品叶。”王三强拿起一棵,小心翼翼地捧给媳妇看,“这种参,可遇不可求。这一棵,少说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覃晓敏小声问。
王三强摇摇头。
“三千?”覃晓敏的声音更小了。
王三强还是摇头。
覃晓敏的呼吸急促起来:“三、三万?”
“不一定,得看买主。”王三强说,“但肯定不是小数目。这两棵六品叶,加上那十一棵五品叶,够咱们家吃穿一辈子了。”
覃晓敏呆呆地看着那些参,半天没说话。突然,她抱住王三强,又哭起来:“他爹,咱们不要这些参了,咱们不要了......俺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傻话。”王三强搂着媳妇,“有了这些钱,咱们就能送闺女们去县城读书,就能盖更大的房子,就能过上好日子。我受这些罪,值。”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赵老四的声音在院里响起:“三强,三强在家没?听说你回来了?”
王三强赶紧把木匣盖好,用布盖住。然后走出堂屋。
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赵老四,孙福贵,李福贵,孙志刚,王铁柱,还有屯里的几个老人。都是听说他回来了,特意来看他的。
“三强,你可算回来了!”孙福贵走上前,上下打量着他,“我的天,你这是......掉沟里了?”
“没事,皮外伤。”王三强笑着说,“让大家担心了。”
“可不是担心吗?”李福贵说,“你走的时候说最多半个月,这都十二天了还没信儿,我们都准备进山找你了!”
“对不住,山里有点事耽搁了。”王三强抱拳,“让大家费心了。”
“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老栓拍拍他的肩膀,“三强啊,往后可不敢这么冒险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媳妇,有八个闺女,你要是出点啥事,这一大家子可咋整?”
“老叔说的是,我记住了。”王三强诚恳地说。
正说着,覃晓敏从屋里出来了,眼睛还红着。她强挤出笑容:“各位叔伯兄弟,都进屋坐吧,俺去沏茶。”
“不了不了。”赵老四摆摆手,“看到三强平安回来,我们就放心了。你们两口子好好说说话,我们先回去了。”
“对对,我们先走了。”
“三强,好好养伤。”
“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大伙儿都走了,院里又安静下来。
覃晓敏这才松了口气,拉着王三强进屋:“快,把衣裳脱了,俺看看伤得咋样。”
王三强拗不过,只好脱了衣裳。这一脱,覃晓敏的眼泪又下来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腿上缠着纱布,纱布上还有血迹。
“我的天......”她捂着嘴,“他爹,你这......”
“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王三强赶紧安慰她,“养几天就好了。”
覃晓敏没说话,转身去灶间烧水。水烧开了,她兑了温水,用软布一点一点给王三强擦洗身子。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生怕弄疼了他。
洗了身子,又换了药。覃晓敏的手艺很好,包扎得又整齐又牢固。
忙活完,天已经黑了。覃晓敏去做饭,特意煮了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还蒸了鸡蛋羹——这都是养伤的吃食。
吃饭的时候,八个闺女都围着爹,这个夹菜,那个盛饭,把王三强照顾得妥妥帖帖。
“爹,你吃鸡蛋,补身子。”
“爹,喝粥,俺娘熬的可香了。”
“爹,俺给你吹吹,烫。”
王三强看着闺女们,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回来的原因。
吃完饭,孩子们都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却都睡不着。
“他爹,”覃晓敏轻声说,“那些参......你打算咋办?”
“去省城卖。”王三强说,“县里卖不上价,省城药材公司多,能卖个好价钱。”
“啥时候去?”
“等我伤好点就去。”王三强想了想,“不能拖,时间长了参会掉秤(水分蒸发,重量减轻)。”
“俺跟你一起去。”覃晓敏说。
“不行。”王三强摇头,“家里离不开你。八个闺女,最小的才几个月,你走了谁照顾?”
“可是你一个人......”覃晓敏担心地说,“还带着那么值钱的东西......”
“没事,我有办法。”王三强拍拍她的手,“你就在家等着,等我卖了参,给你和闺女们带好东西回来。”
覃晓敏知道拗不过男人,只好说:“那你千万小心。钱多钱少不要紧,人平安回来就行。”
“知道了。”王三强搂住媳妇,“睡吧,这些天你也累坏了。”
覃晓敏靠在他怀里,终于睡着了。这些天,她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王三强却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脑子里盘算着去省城的事——怎么去,找谁卖,卖多少钱......
他知道,这趟省城之行,比进山采参还危险。山里的危险看得见,城里的危险看不见。但他必须去。
为了这个家,他什么都敢闯。
夜深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炕上。王三强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女,心里充满了力量。
有了她们,他就有了全世界。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越来越好。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的狗叫声。王家屯的夜,安静而祥和。
王三强闭上眼睛,终于也睡着了。
梦里,他带着媳妇和闺女们去了省城,买了新衣裳,吃了好吃的,还照了全家福......
这个梦,一定会实现。他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