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强的伤养了整整七天,才能正常走路。虽然腿还有点瘸,但总算不用人扶了。这七天里,覃晓敏像伺候祖宗似的伺候他,变着花样做好吃的——野鸡汤、鱼汤、鹿茸炖鸡......都是大补的东西。
孩子们也懂事,大丫二丫帮着娘干活,三丫四丫看着妹妹,五丫六丫不吵不闹,连七丫都学会了自己玩,不缠着爹。
第八天早上,王三强决定出发了。不能再拖了,山参越早出手越好。
出发前,他把背篓重新整理了一遍。十三棵山参用苔藓包好,放进特制的木匣里。木匣外面包了三层油布,又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行李包,谁也想不到里面装着价值连城的宝贝。
覃晓敏给他准备了干粮——二十张白面饼,十个煮鸡蛋,还有一罐头瓶咸菜。又给他缝了个贴身的小口袋,里面装了二百块钱——这是家里全部的现金了。
“他爹,路上小心。”覃晓敏红着眼圈,“钱多钱少不要紧,人平安回来就行。”
“知道了。”王三强抱了抱媳妇,“在家等我,最多十天,肯定回来。”
他又挨个抱了抱闺女们。大丫懂事地说:“爹,你放心吧,俺会帮娘看家的。”二丫塞给他一个自己编的平安结:“爹,这个给你,保平安的。”三丫四丫各塞了一块糖:“爹,路上吃。”五丫六丫抱着他的腿不撒手:“爹早点回来。”七丫还不会说话,只是“啊啊”地叫着。八丫在覃晓敏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王三强心里酸酸的,但还是转身走了。不能回头,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先去了屯委会,跟赵老四交代了护林队的事。又去了韩思琪家,跟韩建国打了声招呼——去省城卖参这事,得有个靠谱的关系兜底。
韩建国很支持:“三强同志,你放心去。省城药材公司我有熟人,到时候我给你写封信,你带着去。”
“谢谢韩同志。”王三强接过信,小心地揣进怀里。
一切准备妥当,他才去了县汽车站。从王家屯到省城,得先坐汽车到县里,再从县里坐火车。
汽车是那种老式的大客车,颠簸得厉害。王三强抱着背篓,坐在最后一排。背篓就放在腿上,谁也别想碰。
车开了三个小时才到县里。王三强又马不停蹄地去火车站买票。
八十年代初的火车站,乱得很。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吵吵嚷嚷的。抽烟的,嗑瓜子的,睡觉的,干啥的都有。
王三强买了张硬座票,晚上十点的车。离发车还有六个小时,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背篓就放在身边,一只手始终搭在上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黑了,候车室里亮起了昏黄的灯。人更多了,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还有不知名的臭味。
王三强眯着眼睛,似睡非睡。耳朵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他感觉到有人靠近。不是路过,是直接冲着他来的。
他睁开眼,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站在他面前,嬉皮笑脸的:“大哥,去哪儿啊?”
“省城。”王三强淡淡地说。
“巧了,我也去省城。”男人自来熟地在他旁边坐下,“一个人啊?”
“嗯。”
“带这么多东西?”男人瞄了一眼背篓,“装的啥啊?挺沉的吧?”
“没啥,就是些山货。”王三强把背篓往身边挪了挪。
“山货好啊。”男人眼睛一亮,“我正好是做山货生意的。大哥,你这货卖不卖?我出高价。”
“不卖。”王三强断然拒绝。
“别急着拒绝嘛。”男人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咱们聊聊。我叫刘三,在省城有门路,啥货都能出手,价格绝对公道。”
王三强没接烟:“我说了,不卖。”
刘三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行行行,不卖就不卖。那大哥,你饿不?我去买点吃的,咱们一起吃点?”
“不用,我有干粮。”
刘三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但王三强注意到,他没走远,就在不远处找了个位置坐下,眼睛还时不时往这边瞟。
被盯上了。王三强心里冷笑。这种人他前世见多了,专在火车站盯梢,看见带东西多的就往上凑,不是骗就是偷。
他提高警惕,把背篓抱得更紧了。
又过了一会儿,开始检票了。人群像潮水似的往检票口涌。王三强没急着往前挤,等人都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背着背篓慢慢往前走。
上了车,找到座位。是个三人座,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篓放在里面,靠着窗。
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抱着个孩子,男的拎着大包小包。旁边过道对面,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在看报纸。
车开了。哐当哐当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很多人都睡着了。
王三强没睡。他闭着眼睛,耳朵却听着周围的动静。
半夜两点多,车厢里鼾声四起。王三强感觉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很轻。
他微微睁开眼,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弯着腰,手伸向他对面那对夫妻的行李。
扒手!
王三强没动声色。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惹到他头上,他不想管闲事。
可那扒手得手后,又转到了王三强这边。眼睛盯着他怀里的背篓,手慢慢伸了过来。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背篓的瞬间,王三强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了那只手腕!
“啊!”扒手惊叫一声,想挣脱,可王三强的手像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兄弟,手伸错地方了吧?”王三强冷冷地说。
车厢里的人都惊醒了。对面的年轻夫妻也醒了,看见这一幕,赶紧检查自己的行李。
“我的钱包!我的钱包不见了!”女的惊叫道。
王三强一用力,把扒手拽到过道上。另一只手在他身上一摸,掏出一个钱包,扔给那对夫妻:“看看是不是你们的。”
“是!是我们的!”男的接过钱包,连连道谢,“大哥,谢谢您!谢谢您!”
扒手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恶狠狠地说:“你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王三强手上加力,扒手疼得嗷嗷叫。
“大哥,大哥我错了!您饶了我吧!”扒手求饶了。
王三强这才松开手,一脚把他踹开:“滚!”
扒手连滚爬爬地跑了。车厢里响起一片掌声。对面的年轻夫妻又是递烟又是道谢,王三强都婉拒了。
经这一闹,他更不敢睡了。眼睛一直盯着车厢里的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又出事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突然捂着胸口倒在地上,脸色煞白,呼吸急促。
“救命啊!救命啊!”旁边一个老太太哭着喊,“我老头心脏病犯了!谁有药啊?”
车厢里乱成一团。有人喊乘务员,有人帮忙扶老头,可就是没人有药。
王三强站起来,走过去。他前世做生意应酬多,也有心脏病,随身带着速效救心丸。这一世虽然没有,但他知道怎么急救。
“让开,我看看。”他蹲下身,检查老头的状况。
确实是心脏病发作,很危险。他立刻让老头平躺,解开衣领,保持呼吸通畅。又让人找来湿毛巾,敷在老头额头上。
“乘务员!快去找医生!”他喊道。
可火车正在半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来的医生?
老头的情况越来越糟,嘴唇都紫了。老太太哭得死去活来。
王三强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那是他进山前准备的急救药,里面有几片硝酸甘油。虽然不是速效救心丸,但也能缓解症状。
他倒出一片,塞进老头舌下。然后开始做心肺复苏——这是他前世学的,没想到这时候用上了。
一下,两下,三下......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车厢里的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
过了约莫五分钟,老头的脸色渐渐好转,呼吸也平稳了。他慢慢睁开眼睛,虚弱地说:“谢、谢谢......”
“没事了,好好休息。”王三强松了口气,站起身。
老太太“扑通”一声跪下了:“恩人!您是我老两口的救命恩人啊!”
“大娘快起来。”王三强赶紧扶起她,“举手之劳,不用这样。”
乘务员赶来了,把老头扶到卧铺休息。车厢里又响起一片掌声。这次更热烈,更真诚。
王三强回到座位,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在抖。不是怕,是累的。心肺复苏是个体力活。
对面的年轻夫妻看他的眼神更敬佩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也放下报纸,主动跟他搭话:“同志,您刚才那几下,很专业啊。您是医生?”
“不是,就是懂点急救常识。”王三强说。
“不简单。”中年人递过一张名片,“我叫李建国,在省城卫生局工作。您贵姓?”
“王三强。”
“王同志,今天多亏了您。要不是您,那位老人家就危险了。”李建国感慨地说,“现在像您这样见义勇为的人,不多了。”
“应该的。”王三强淡淡地说。
两人聊了起来。李建国很健谈,从卫生局的工作聊到省城的发展,又从省城的发展聊到国家政策。王三强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但他注意到,在车厢的另一头,有几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不是刘三那伙人,是几个新面孔,眼神不善。
又来了。王三强心里冷笑。看来今天这趟车,不太平。
果然,车快到省城的时候,那几个人行动了。
他们一共四个,分散在车厢的不同位置。其中一个走到王三强这边,故意撞了他一下。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那人连连道歉。
王三强没理他,只是把背篓往怀里紧了紧。
那人讪讪地走了。可王三强感觉到,就在刚才碰撞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口袋。
碰瓷加栽赃。老把戏了。
他不动声色,等那人走远了,才伸手进口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手表,上海牌的,还挺新。
他冷笑一声,把布包重新包好,塞进座位缝隙里。
过了一会儿,那几个人开始行动了。其中一个突然大喊:“我的手表丢了!上海牌的手表!刚买的!”
车厢里又乱了。乘务员过来询问情况。
“肯定是被偷了!”丢表的人哭丧着脸,“我花了一百多块钱买的呢!”
“大家帮忙找找。”乘务员说。
那几个人开始在车厢里搜查。很快就搜到了王三强这边。
“这位同志,麻烦您站起来一下,我们搜搜。”领头的人说。
“凭什么?”王三强冷冷地说。
“为了证明您的清白嘛。”那人皮笑肉不笑,“大家都搜了,就您不搜,不合适吧?”
“就是就是。”另外几个人附和,“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车厢里的人都看着王三强。对面的年轻夫妻想说话,被王三强用眼神制止了。
“行,搜吧。”王三强站起身,张开双臂。
那几个人开始搜查。翻了他的口袋,翻了他的行李,连鞋都脱下来检查了。可什么都没找到。
领头的人脸色变了:“不可能!肯定在你身上!”
“搜也搜了,查也查了,还想怎样?”王三强说,“要不,你们也让我搜搜?”
“你搜我们?凭什么?”那人恼羞成怒。
“就凭你们诬陷好人。”王三强突然出手,一把抓住领头那人的手腕,从他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正是那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王三强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手表。
车厢里一片哗然。
“原来是你自己偷了表,还想栽赃!”
“太缺德了!”
“乘务员,把他们抓起来!”
那几个人见势不妙,想跑。可车厢里挤满了人,哪跑得掉?很快就被乘务员和乘客们制服了。
王三强把表和布包交给乘务员:“同志,这事您处理吧。”
“王同志,谢谢您。”乘务员感激地说,“今天要不是您,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乱子。”
“应该的。”王三强说。
车终于到站了。省城火车站比县里大得多,人也多得多。王三强背着背篓,随着人流下车。
走出车站,天已经大亮了。省城的街道宽阔,车来车往,比县里繁华多了。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省城,我来了。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