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早晨,比山里来得早。天刚亮透,街上就已经人来人往了。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公交车哐当哐当开过,还有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王三强站在火车站广场上,有些恍惚。前世他来省城无数次,可那是几十年后的省城,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现在的省城,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楼房,窄窄的街道,人们的穿着也朴素,蓝的灰的,很少见鲜艳颜色。
但他没时间感慨。背篓里的山参,得尽快出手。这东西金贵,拖不得。
他先找了个早点摊子,要了碗豆腐脑,两根油条。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手脚麻利,豆腐脑盛得满满当当,淋上酱油、辣椒油,撒上香菜、榨菜末,香得很。
“同志,您是外地来的吧?”摊主一边炸油条一边问。
“嗯,从县里来的。”王三强说。
“来办事?”
“卖点山货。”
摊主眼睛一亮:“山货好啊!啥山货?蘑菇?木耳?还是......”
“就是些土特产。”王三强含糊地说,低头吃豆腐脑。
摊主识趣地没再问,转身招呼其他客人了。
吃完早饭,王三强打听了一下路。药材公司在市中心,离火车站有五六里地。他没坐公交——背着这么值钱的东西,挤公交不安全。也没舍得打车,八十年代初,出租车金贵得很,一般人坐不起。
他决定走着去。一来省钱,二来能熟悉一下环境。
省城的街道,比县里宽,也干净。路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哗地往下落。王三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眼睛观察着四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市中心。这里更繁华了,商店一家挨着一家,百货大楼、新华书店、副食品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药材公司在一栋三层小楼里,门脸不大,但招牌很显眼:省药材公司。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这年头,能坐小轿车的都是大人物。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是个大厅,摆着几个柜台,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药材:人参、鹿茸、灵芝、天麻......墙上挂着锦旗和奖状,显得很正规。
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的女营业员,正在织毛衣。看见王三强进来,头也没抬:“买啥?”
“我找你们经理。”王三强说。
女营业员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王三强穿着普通的蓝布褂子,黑裤子,脚上是双解放鞋,背个破背篓,一看就是乡下人。
“经理不在。”女营业员低头继续织毛衣,“你有啥事跟我说就行。”
“我有点药材想卖。”王三强说。
“啥药材?我们这不收零散货。”女营业员不耐烦地说。
“不是零散货,是好货。”王三强从怀里掏出韩建国写的信,“这是介绍信。”
女营业员瞥了一眼信,这才放下毛衣,接过信看了看。看到落款是“韩建国”,脸色变了变,语气也客气了些:“你等等,我去问问。”
她拿着信进了里间。不一会儿,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那封信。
“你就是王三强同志?”中年男人问。
“是我。”
“我是药材公司的副经理,姓张。”张经理说,“韩主任在信里说了,你是咱们县的优秀猎手,手里有好货。来,这边请。”
他把王三强让到里间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毛主席像。
“坐。”张经理倒了杯茶,“王同志,韩主任说你有山参?”
“嗯。”王三强把背篓放在地上,解开绳子,一层层打开包裹。
当木匣露出来时,张经理的眼睛亮了。等王三强打开木匣,露出里面用苔藓包着的山参时,张经理“嚯”地站起来,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
“这、这是......”他凑近了看,手都在抖,“六品叶?还是两棵?”
“两棵六品叶,十一棵五品叶。”王三强说。
张经理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棵六品叶,凑到窗前,借着光仔细看。越看,呼吸越急促。
“好参!好参啊!”他喃喃地说,“我干药材这行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参!看这芦头(根茎连接处),看这珍珠疙瘩,看这须子......少说长了六十年!”
他又拿起一棵五品叶看了看,同样赞不绝口:“这五品叶也好,棵棵饱满,须子完整,没有虫蛀鼠咬的痕迹。王同志,你这是从哪儿采的?”
“老黑山。”王三强说。
“老黑山......”张经理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可险啊!难怪能出这样的好货。”
他放下参,坐回椅子上,喝了口茶,定了定神:“王同志,这些参,你打算怎么卖?”
“张经理是行家,您给个价。”王三强说。
张经理沉吟了一会儿,说:“现在市面上的行情,普通的四品叶,一棵大概一百到一百五。五品叶,要翻倍,三百到五百。至于六品叶......可遇不可求,没有固定价。去年省城拍卖过一棵,拍了八千。”
王三强心里有数了。但他没说话,等着张经理继续。
“你这批货,品质极好。”张经理接着说,“尤其是那两棵六品叶,品相完美,年头足。这样吧,我代表公司给你个价:五品叶,每棵五百;六品叶,每棵一万。你看怎么样?”
王三强算了算。十一棵五品叶,五千五;两棵六品叶,两万;总共两万五千五。
这个价,比他预想的要高。但他知道,还能再高。
“张经理,我是山里人,不懂行情。”王三强缓缓开口,“但我知道,这样的参,不是年年都有的。老黑山那地方,去一趟不容易,我差点把命搭上。”
“理解理解。”张经理连连点头,“这样,我再加一点:五品叶,每棵五百五;六品叶,每棵一万二。总共两万九千五,凑个整,三万!怎么样?”
王三强还是没说话。他知道,张经理既然能开口加到三万,说明这批参值更多。药材公司是国营单位,收购价有上限,但实际价值可能远远不止。
“张经理,您看这样行不。”王三强说,“这些参,我先放在您这儿。您找人估估价,看看能值多少。要是合适,我就卖;要是不合适,我再想别的办法。”
张经理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山里汉子这么精明。但他也知道,王三强说得在理。这样的好货,确实应该好好估价。
“行!”张经理一拍大腿,“王同志,你是个明白人。这样,你先住下,我马上组织人估价。最迟明天给你答复。”
“住哪儿?”王三强问。
“我们公司有招待所,就在后面。”张经理说,“我让人给你安排。”
他叫来刚才那个女营业员:“小刘,带王同志去招待所,开个单间。费用公司出。”
小刘这会儿态度好多了,笑盈盈地说:“王同志,跟我来。”
招待所就在药材公司后院,是一排平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桌子,有暖水瓶。比王三强想象的好多了。
“王同志,您先休息。”小刘说,“吃饭在食堂,出门右拐就是。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谢谢。”王三强说。
小刘走了。王三强把门关好,这才敢松口气。背篓放在床底下,用凳子挡着。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盘算着。
三万,不少了。但直觉告诉他,还能更高。
他前世做生意,最明白一个道理:好东西要卖给识货的人。药材公司是识货的,但他们是国营单位,收购价有限制。要是能找到私人买家......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八十年代初,私人买卖还不合法,风险太大。而且,他也不认识什么私人买家。
还是等药材公司的估价吧。能卖三万,已经很好了。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干很多事。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王三强警惕地问:“谁?”
“是我,小刘。”门外说,“王同志,张经理让我带您去吃饭。”
王三强这才开门。小刘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饭票:“食堂开饭了,我带您去。”
食堂就在隔壁,是个大屋子,摆着十几张桌子。已经有不少人在吃饭了,都是药材公司的职工。看见小刘带个陌生人进来,都好奇地打量着。
小刘给王三强打了饭:两个馒头,一份白菜炖粉条,一份炒土豆丝。菜里油水不多,但量大,管饱。
王三强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吃饭。他不想引人注意。
可偏偏有人注意他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端着饭盒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兄弟,新来的?”
“嗯。”王三强含糊地说。
“哪个部门的?”
“不是公司的,是来办事的。”
“办事?”那人眼睛转了转,“办啥事?买药还是卖药?”
王三强没说话,继续吃饭。
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姓赵,是公司采购科的。你要是卖药材,找我啊,我能给你高价。”
王三强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我已经跟张经理谈好了。”
“张经理?”赵采购笑了,“老张那人,抠门得很。他给你啥价?我保证比他高。”
王三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能高多少?”
“那得看货。”赵采购压低声音,“兄弟,你手里有啥好货?人参?鹿茸?还是......”
“就是些普通山货。”王三强说。
赵采购显然不信,但看王三强不肯说,也不好再问。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找我。价格绝对让你满意。”
说完,他端着饭盒走了。
王三强拿起名片看了看:省药材公司采购科,赵志强。
他把名片揣进兜里。虽然不打算私下交易,但留个后路也好。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山参,还有那个赵采购的话。
如果药材公司给的价格不满意,要不要找赵采购?风险大,但可能赚得更多。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还是先等张经理的消息吧。
下午,他在房间里待不住,就出去转转。招待所附近有条街,卖什么的都有:小吃摊、杂货铺、修车铺......他慢慢走着,观察着这个时代的省城。
走到一个胡同口,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吵吵嚷嚷的。他凑过去一看,原来是个卖艺的。一个老头带着个小姑娘,小姑娘在翻跟头,老头在敲锣。
“各位父老乡亲,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老头一边敲锣一边喊。
小姑娘翻了几个跟头,又耍了一套拳,赢得一片掌声。有人往场子里扔钱,一分两分的,也有扔五分的。
王三强看着那小姑娘,想起了自己的闺女们。大丫二丫也这么大了,要是也能上学,也能学点本事......
他掏出一毛钱,扔进场子里。老头连连鞠躬:“谢谢!谢谢这位大哥!”
王三强转身走了。心里更坚定了:一定要把这批参卖个好价钱,让闺女们过上好日子。
回到招待所,天已经黑了。他吃了晚饭,早早睡了。明天还有大事要办。
第二天一早,小刘就来敲门了:“王同志,张经理请您去办公室。”
王三强赶紧起床,收拾了一下,跟着小刘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张经理,还有两个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一看就是老中医。另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像个知识分子。
“王同志,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张经理说,“这位是孙老,省中医药大学的教授,也是咱们省的名医。这位是李主任,省药材研究所的。”
王三强跟两人打了招呼。
“王同志,你的那些参,我们已经初步估价了。”张经理说,“孙老和李主任都看了,评价很高。”
孙老捋着胡子说:“老夫行医五十载,没见过这么好的参。尤其是那两棵六品叶,堪称参王。这样的参,药用价值极高,救人命都够。”
李主任也说:“从药材学的角度看,这批参的活性成分含量极高,是难得的珍品。”
张经理接着说:“所以,我们公司决定,出高价收购。经过研究,最终定价是:五品叶,每棵六百;六品叶,每棵一万五。总共两万七千六,凑个整,两万八!王同志,你看怎么样?”
王三强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两万八,比他预想的三万少了两千,但比昨天的两万九千五又少了一千五。看来,这就是药材公司的最高价了。
他知道,再谈也谈不上去多少了。国营单位有规定,不可能给得太高。
“行。”王三强点头,“就按张经理说的价。”
张经理松了口气,笑道:“王同志爽快!这样,咱们马上办手续。钱是现金还是存折?”
“现金。”王三强说。存折不方便,他还要在省城买东西。
“好,我让小刘去财务科取钱。”张经理说,“你先坐会儿。”
不一会儿,小刘回来了,拎着个黑色的手提包。她把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全是钱!十元的大团结,捆成一沓一沓的,整整两万八千块!
王三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前世他身家上亿,可那是账面上的数字,不像现在,实实在在的钞票摆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点钱。一沓一千,一共二十八沓。他仔细点了一遍,没错。
“王同志,你再点点。”张经理说。
“不用了,信得过张经理。”王三强把钱装进手提包。手提包是张经理送的,黑色人造革,挺结实。
“那咱们签个合同。”张经理拿出一份合同,王三强看了,没问题,签了字。
交易完成。王三强提着沉甸甸的手提包,走出药材公司。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两万八!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干很多事!
但他没急着高兴。钱还没捂热乎,得赶紧存起来。这么多现金带在身上,太危险。
他找了家银行,开了个户,存了两万七,只留一千在身上。存折贴身放好,这才松了口气。
走出银行,他看着繁华的街道,心里充满了希望。
这笔钱,是他的第一桶金。有了它,他就能带着家人,过上好日子了。
但现在,他还得去买点东西。给媳妇买件衣裳,给闺女们买点好吃的,还有......
他迈开脚步,朝着百货大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