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兴安岭的秋天来了。树叶开始变黄,风里带着凉气,早晚得穿厚衣裳了。
养殖场建起来快半个月了。那四头梅花鹿——两头母鹿带着两只小鹿,已经适应了新环境。王三强每天都要去看好几趟,喂食、饮水、打扫鹿舍,忙得不亦乐乎。
县农技站的刘技术员也来了。小伙子二十七八岁,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但干起活来很利索。他看了养殖场,提了不少建议:鹿舍要加装通风扇,饲料要科学配比,还得定期消毒防疫......
王三强都一一记下,照着改。他知道,搞养殖不能光凭经验,得相信科学。
这天上午,他正在养殖场跟刘技术员商量饲料配方,韩思琪来了。小伙子穿着身崭新的猎装,背着一杆新枪,精神抖擞的。
“王大叔!刘技术员!”韩思琪老远就喊,“你们忙着呢?”
“思琪来了?”王三强放下手里的活,“今天不上课?”
“今儿个星期天!”韩思琪说,“王大叔,您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打猎!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王三强这才想起来,确实答应过。他看了看刘技术员:“刘技术员,你看......”
“王队长您忙您的。”刘技术员很识趣,“养殖场这边我看着,您放心。”
“那行,辛苦你了。”王三强说,“思琪,等我换身衣裳。”
他回家换了身旧衣裳,背起那杆五六半,又带上了开山刀、绳索、水壶。覃晓敏给他装了干粮:几张烙饼,几个煮鸡蛋。
“他爹,你可小心点。”覃晓敏不放心地说,“思琪那孩子,毛手毛脚的......”
“放心吧,我有数。”王三强拍拍媳妇的手,“就在北沟子转转,不远,晚上就回来。”
出了门,韩思琪已经在院外等着了。看见王三强出来,兴奋地说:“王大叔,咱们今天打啥?野猪?狍子?还是......”
“先别想着打。”王三强说,“今天主要是教你。打猎不是光会开枪就行,得先学会观察,学会判断。”
“我知道我知道!”韩思琪连连点头,“赵师傅都教过我,认脚印,认粪便,认......”
“光知道没用,得会用。”王三强打断他,“走,进山。”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北沟子。秋天的北沟子,景色很美。树叶黄了,红了,像打翻了颜料盒。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王三强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教:“思琪,你看这儿。”
他指着一处地面。落叶被扒开一片,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上有明显的爪印。
“这是什么脚印?”王三强问。
韩思琪蹲下身仔细看。脚印不大,但很深,四个脚趾,还有一个肉垫印子。
“是......野兔?”他不太确定。
“不对。”王三强说,“野兔的脚印没这么深。你看这爪印的形状,前宽后窄,这是獾子的脚印。獾子前爪有力,刨土找食,所以脚印深。”
他又指着旁边的一处痕迹:“再看这儿,这堆粪便。颜色发黑,里面有未消化的果核,说明獾子最近吃了不少野果。看粪便的新鲜程度,应该不超过一天。”
韩思琪佩服得五体投地:“王大叔,您真是太厉害了!光看脚印和粪便,就能知道这么多!”
“这不算啥。”王三强说,“老猎手都懂。走,咱们跟着这脚印,看看能不能找到獾子。”
两人沿着脚印往前走。走了约莫一里地,脚印消失了。前方出现一个土坡,坡上有个洞口,黑乎乎的,有股腥臭味。
“就是这儿了。”王三强说,“獾子洞。你猜,里面有没有獾子?”
韩思琪凑近洞口闻了闻:“有臭味,应该有。”
“光有臭味不行。”王三强说,“你看洞口的新土,还有这些爪印。洞口有新扒的土,说明最近有獾子进出。爪印很清晰,说明刚进去不久。”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干辣椒和硫磺粉。混合在一起,用火折子点燃,扔进洞里。
“这是干啥?”韩思琪问。
“熏洞。”王三强说,“獾子怕烟,一熏就会出来。你准备好,等它出来,看准了开枪。记住,打头,一枪毙命。”
“打头?”韩思琪有些紧张,“我能打中吗?”
“试试。”王三强说,“就当练手。”
浓烟顺着洞口往里灌。不一会儿,洞里传来“吱吱”的叫声。接着,一个灰褐色的脑袋探了出来——是獾子!
韩思琪赶紧端起枪,瞄准。可手在抖,准星晃来晃去。
“别慌,深呼吸,稳住。”王三强在旁边指导。
韩思琪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手。獾子已经完全出来了,胖乎乎的,正惊慌地四处张望。
“砰!”
枪响了。獾子应声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韩思琪激动得跳起来:“打中了!我打中了!”
王三强走过去检查。子弹从獾子耳朵后面射入,贯穿了脑袋,一枪毙命。
“不错。”他点点头,“第一枪就能打这么准,有天赋。不过......”
他指着獾子的肚子:“你看这儿,鼓鼓的。这獾子可能怀崽子了。咱们打猎的规矩,怀孕的母兽不能打。”
韩思琪的笑容僵在脸上:“我、我没注意......”
“没事,第一次,难免。”王三强说,“记住教训就行。这獾子,咱们带回去,皮可以硝了做帽子,肉......肉就别吃了,埋了吧。”
他把獾子装进麻袋,背在肩上。韩思琪有些失落,刚才的兴奋劲儿全没了。
“别垂头丧气的。”王三强拍拍他的肩膀,“打猎就是这样,得有规矩,有敬畏。走吧,咱们继续转转。”
两人继续往前走。秋天的山林,野果很多。山葡萄紫了,五味子红了,榛子也熟了。王三强一边走一边采,装满了背篓。
“王大叔,咱们还打猎吗?”韩思琪问。
“打,但得看机会。”王三强说,“打猎不能强求,得碰。碰上了,该打就打;碰不上,就当出来转转。”
正说着,前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群野鸡从灌木丛里飞出来,扑棱棱的,惊慌失措。
“有情况!”王三强立刻端起枪,示意韩思琪蹲下。
两人躲在树后,悄悄观察。只见前方三十多米外,一只狐狸正在追一只野兔。狐狸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追上了。
“王大叔,打不打?”韩思琪小声问。
“打狐狸。”王三强说,“狐狸皮值钱。你打。”
韩思琪端起枪,瞄准。可狐狸跑得太快,很难瞄准。他开了两枪,都没打中。
狐狸受了惊,放弃了野兔,转身就跑。王三强这时才开枪。
“砰!”
子弹擦着狐狸的背飞过,打掉了一撮毛。狐狸惨叫一声,跑得更快了,眨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可惜了。”王三强收起枪,“让它跑了。”
“王大叔,您枪法那么好,刚才为啥不开枪?”韩思琪不解地问。
“让你练手。”王三强说,“我开枪,一枪一个。但你得自己练,练多了,才能长进。”
韩思琪明白了王三强的苦心,感动地说:“王大叔,谢谢您......”
“谢啥。”王三强说,“走,咱们去前边看看。野鸡惊飞,肯定有原因。”
两人走到刚才野鸡飞起的地方。地上有血迹,还有散落的羽毛。
“看这儿。”王三强蹲下身,“这是野鸡的血。刚才那只狐狸,可能已经逮住了一只。剩下的才飞走的。”
他仔细观察地面,突然眼睛一亮:“思琪,你看这是什么?”
韩思琪凑过去看。只见泥土上,有几个深深的蹄印,比牛蹄小,比羊蹄大。
“这是......鹿?”他问。
“对,梅花鹿。”王三强说,“看这脚印的方向,是往南边去了。脚印很新,应该刚过去不久。”
他站起身,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前方是一片白桦林,林子很密。
“走,咱们跟过去看看。”王三强说,“说不定能给养殖场再添几头鹿。”
两人顺着脚印,悄悄摸进白桦林。林子里的光线很暗,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了约莫二里地,前方传来“呦呦”的鹿鸣声。王三强做了个手势,两人伏低身子,慢慢靠近。
透过白桦树的缝隙,可以看到前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一群梅花鹿正在吃草。大概有十来头,有公有母,还有几头小鹿。
韩思琪眼睛都直了:“这么多!”
“别出声。”王三强小声说,“咱们看看有没有机会。”
他仔细观察鹿群。鹿群很警惕,不时抬头张望。领头的是一头大公鹿,体型硕大,鹿角像树枝似的分叉,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头公鹿不错。”王三强说,“可惜太大了,不好抓。咱们要抓,就抓母鹿带崽子的,好驯养。”
他在鹿群里搜索,终于找到了目标——两头母鹿,各自带着一只小鹿,正在边缘吃草。
“就那两头。”他指给韩思琪看,“等会儿我开枪打麻醉箭,你负责警戒。万一惊了鹿群,你用枪声驱赶,但不能真打。”
“明白!”韩思琪点头。
王三强掏出特制的弓箭,箭头涂了曼陀罗粉。他拉满弓,瞄准其中一头母鹿。
“嗖!”
箭射中了母鹿的脖子。母鹿惊叫一声,想跑,可没跑几步就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另一头母鹿见状,带着小鹿想跑。王三强又是一箭,射中了它的后腿。它也倒下了。
鹿群受惊,四散奔逃。韩思琪赶紧朝天放了一枪,枪声把鹿群吓得更远了。
“快!”王三强冲出去,用绳网把两头母鹿和两只小鹿网住。韩思琪也跑过来帮忙。
两人把鹿捆好,抬上简易担架。四头鹿,分量不轻,抬得两人满头大汗。
“王大叔,咱们这次可发财了!”韩思琪兴奋地说,“养殖场这下有八头鹿了!”
“先别高兴太早。”王三强说,“得赶紧弄回去。这麻醉药效不长,等它们醒了就麻烦了。”
两人轮流抬着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路不好走,担架又沉,走得极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王三强突然停下脚步:“等等。”
“怎么了?”韩思琪问。
“有动静。”王三强竖起耳朵,“你听。”
远处传来“哼哧哼哧”的声音,还有树枝被折断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
“是野猪!”王三强脸色一变,“快,把担架放下,躲起来!”
两人把担架藏在灌木丛里,自己躲到树后。刚藏好,就见前方树林里,冲出来一头大野猪。少说三百斤,獠牙支出唇外,眼睛赤红,显然是发怒了。
野猪后面,还跟着几个人。看打扮,也是猎户,正在追这头野猪。
“是邻屯的人。”王三强小声说,“他们惹恼了这野猪。”
正说着,那野猪突然调转方向,朝着王三强他们藏身的地方冲了过来!它显然闻到了人的气味。
“不好!”王三强端起枪,“思琪,准备!”
韩思琪也端起枪,可手在抖。这么大的野猪,他第一次见。
野猪越冲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打!”王三强大喝一声,同时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王三强的子弹打中了野猪的脑袋,韩思琪的子弹打中了野猪的脖子。
野猪惨叫一声,又往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着,很快就不动了。
那几个猎户也追了过来。看见野猪死了,又看见王三强和韩思琪,都愣住了。
“王、王三强?”其中一个认出了他。
“李大哥?”王三强也认出了对方,是邻屯的李老栓,“是你们啊。这野猪......”
“这野猪是我们先发现的!”李老栓身后的一个年轻人抢着说,“你们凭什么打?”
“凭什么?”王三强冷笑,“就凭它朝我们冲过来,要撞我们。我们要是不打,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们了。”
李老栓瞪了那年轻人一眼:“闭嘴!”然后对王三强说:“三强兄弟,对不住,年轻人不懂事。这野猪确实是你们打的,该归你们。”
“李大哥客气了。”王三强说,“野猪是咱们一起打的。这样,咱们一家一半,怎么样?”
李老栓没想到王三强这么大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们打的,就该归你们。”
“就这么定了。”王三强很坚持,“都是山里讨生活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李老栓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三强兄弟,你真是......真是太仗义了!”
几人一起动手,把野猪处理了。皮归王三强,肉一家一半。李老栓他们还要继续打猎,就先走了。
王三强和韩思琪继续抬着鹿往回走。这回更沉了,还得加上半扇野猪肉。
等回到屯里,天已经擦黑了。覃晓敏早就等急了,看见他们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爹,你可回来了!”她迎上来,“呀,这么多东西!”
“晓敏,叫老四哥他们来帮忙。”王三强说,“把鹿放进鹿舍,肉分一分。”
赵老四他们来了,看到这么多收获,都惊呆了。
“三强,你这......你这是把山搬回来了?”孙福贵惊讶地说。
王三强笑笑:“运气好。老四哥,鹿交给你们了。思琪,今天累坏了吧?早点回去休息。”
韩思琪虽然累,但很兴奋:“王大叔,今天真是太刺激了!我学到了好多东西!”
“学到东西就好。”王三强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别让家里担心。”
送走韩思琪,王三强才真正松了口气。这一天,太充实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覃晓敏给他按摩肩膀。
“他爹,你今天带思琪去打猎,没出啥事吧?”媳妇担心地问。
“没事,好着呢。”王三强闭着眼睛,“思琪那孩子,有天赋,学得快。今天还打了一头獾子,虽然......唉,不提了。”
“咋了?”
“那獾子怀崽子了。”王三强叹口气,“思琪没注意,给打死了。我让他记住教训,往后不能再犯。”
覃晓敏点点头:“是该记住。打猎的人,得有良心。”
“是啊。”王三强翻了个身,“睡吧,明天还得忙。”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王三强却睡不着。他在想今天的收获,想养殖场的未来,想韩思琪的成长......
他知道,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坚实的步伐。
而这一步,走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