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似的,转眼就到了八月底。兴安岭的天儿,已经有了秋的意思。早晨起来,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风里带着凉气。
王三强的伤全好了。腿上那道被蛇尾抽的印子,现在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他又开始忙活了——护林队的事要管,狩猎队的事要操心,家里那一大摊子也不能不管。
这天一早,他正带着韩思琪在北沟子转悠。小伙子腿伤好了之后,隔三差五就来找他,非要学打猎。王三强拗不过,只好带他出来转转,教他些基础的。
“思琪,你看这儿。”王三强蹲下身,指着地上的一串脚印,“这是什么脚印?”
韩思琪凑过去仔细看。脚印不大,梅花状,四个脚趾,还有一个肉垫印子。
“是......狍子?”他不太确定。
“对,是狍子。”王三强说,“但你看这脚印的深浅。前脚深,后脚浅,说明它在跑。再看这方向,是往东边去的。所以,这是一只受惊的狍子,正在逃跑。”
“它为啥受惊?”韩思琪问。
王三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那里有动静。可能是野猪,也可能是狼。狍子胆子小,有点动静就跑。”
正说着,灌木丛里果然传来“哼哧哼哧”的声音。一头野猪钻了出来,不大,也就百十来斤,正用獠牙在土里刨食。
韩思琪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枪。王三强按住他:“别动。”
“为啥?这野猪不大,我能打!”韩思琪跃跃欲试。
“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王三强说,“你看那野猪的肚子,鼓鼓的,可能是怀崽子了。咱们打猎的规矩,怀孕的母兽不能打。”
韩思琪这才注意到,那野猪的肚子确实圆滚滚的。他讪讪地放下枪:“我忘了......”
“规矩不能忘。”王三强认真地说,“打猎不是杀生,是生存。该打的打,不该打的不能碰。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韩思琪点点头,认真记下。
两人又转了一会儿,采了些蘑菇,挖了些野菜,这才往回走。回到屯里,已经晌午了。
刚进屯子,就看见屯委会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黑色的,车身上还印着字,可惜离得远,看不清。
“谁来了?”韩思琪好奇地问。
“不知道。”王三强心里却是一动。这车,看着眼熟。
走到家门口,就看见院里站着几个人。除了赵老四、孙福贵他们,还有两个陌生人。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梳着背头,气度不凡。另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拎着公文包,像个秘书。
覃晓敏正在院里忙活,看见王三强回来,赶紧迎上来:“他爹,你可回来了!这两位同志等你好一会儿了。”
王三强放下背篓,走过去。那个中山装男人主动伸出手:“你就是王三强同志吧?我是地区行署的周为民。”
地区行署?王三强心里一惊,赶紧握手:“周主任您好。我是王三强。”
“别叫主任,叫我老周就行。”周为民很随和,“王同志,我可是久仰大名啊!”
王三强一愣:“周主任这话......”
“你在省城的事,我都听说了。”周为民笑着说,“勇斗人贩子,解救被拐儿童......好样的!”
王三强这才明白过来。是李建国那篇报道起作用了。
“周主任过奖了,我就是碰上了,搭把手。”他谦虚地说。
“搭把手?”周为民摇头,“王同志,你太谦虚了。现在社会,就需要你这样见义勇为的精神!我这次来,一是代表地区行署,对你进行表彰。二呢,也想听听你的想法。”
“想法?”王三强不解。
“对。”周为民在院里石凳上坐下,“王同志,你是咱们地区土生土长的猎人,对兴安岭这片山林最熟悉。现在国家提倡保护山林,发展林业经济,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王三强心里明白了。这是要听他的意见。他想了想,说:“周主任,我就是个猎户,没啥文化,说的不对您别见怪。”
“但说无妨。”
“我觉得,保护山林不能光靠禁猎。”王三强缓缓说道,“山里人靠山吃山,几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突然不让打猎了,大家怎么活?得有个过渡,有个出路。”
周为民眼睛一亮:“继续说。”
“我有个想法。”王三强说,“咱们可以搞特种养殖。比如梅花鹿、野山鸡、紫貂这些,经济价值高,又不会破坏生态。还可以种药材,像人参、黄芪、刺五加,都是好东西。这样,山里人有了新营生,就不会再滥捕滥猎了。”
“特种养殖?种药材?”周为民若有所思,“这个想法好!王同志,你具体说说,怎么搞?”
王三强就把前世知道的一些经验说了说。从选址到养殖技术,从销售到深加工,说得头头是道。周为民听得频频点头,那个戴眼镜的秘书更是飞快地记录着。
“好!太好了!”周为民一拍大腿,“王同志,你这些想法,跟咱们地区的规划不谋而合!这样,你写个详细的方案,我带回行署研究研究。要是可行,咱们就在你们屯子搞试点!”
“试点?”王三强心里一喜。
“对!试点!”周为民说,“王同志,你来做这个试点负责人。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地区行署全力支持!”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王三强赶紧说:“谢谢周主任!我一定好好干!”
周为民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护林队的情况,问了问屯里的生产生活,这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握着王三强的手说:“王同志,好好干!我看好你!要是试点成功了,我给你记大功!”
送走周为民,院里的人都围了上来。赵老四激动地说:“三强,这下你可真出息了!地区行署的领导都亲自来了!”
孙福贵也说:“三强,以后咱们就跟着你干了!你说咋整就咋整!”
王三强心里也高兴,但面上很平静:“大家别急,这事得慢慢来。养殖也好,种药材也好,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咱们得从长计议。”
正说着,韩思琪挤了进来:“王大叔,您真厉害!连周主任都亲自来找您!”
王三强拍拍他的肩膀:“思琪,好好学,以后有你施展的时候。”
韩思琪用力点头。
晚上,王三强把这事跟覃晓敏说了。媳妇又惊又喜:“他爹,这是真的?地区领导让你搞试点?”
“真的。”王三强说,“晓敏,咱们的机会来了。只要把这个试点搞好了,往后咱们家的日子,还有屯里人的日子,都能好起来。”
“那......那得投多少钱啊?”覃晓敏担心地问。
“钱的事你别操心。”王三强说,“我有办法。再说了,周主任说了,地区行署会支持。咱们可以先搞个小规模的,慢慢来。”
覃晓敏这才放心,但又不放心地问:“他爹,这事会不会太冒险?万一搞砸了......”
“搞不砸。”王三强信心满满,“我前世......哦不,我这些年,一直在琢磨这些事。梅花鹿怎么养,野山鸡怎么驯,药材怎么种,我心里都有数。”
其实,他哪有数?前世他是做生意的,又不是搞养殖的。但他有前世的见识,知道哪些项目能赚钱,哪些是坑。这就够了。具体的技术,可以慢慢学,可以请专家。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养殖场、药材田的规划。他知道,这是一次机会,也是一次挑战。搞好了,名利双收;搞砸了,可能血本无归。
但他必须干。为了这个家,为了屯里那些信任他的人,他必须干。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行动了。先去找了赵老四、孙福贵、李福贵他们,开了一个小会。
“各位兄弟,周主任的意思,大家也都知道了。”王三强开门见山,“我想搞个养殖场,先从梅花鹿开始。谁愿意跟着我干?”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赵老四先开口:“三强,我跟你干!你说咋整就咋整!”
“我也干!”孙福贵说,“反正现在打猎也不让随便打了,总得找个新营生。”
李福贵也点头:“三强,算我一个。”
王三强心里一暖:“谢谢兄弟们信任。这样,咱们先去看看地方,选个好位置。”
几个人出了屯子,在附近转悠。最后选定了屯子西头的一片空地。那里离山不远,有水源,地势也平,适合建养殖场。
“就这儿了。”王三强说,“咱们先围个栅栏,盖几间棚子。鹿崽子我去山里弄。”
“鹿崽子好弄吗?”赵老四问。
“不好弄,但能弄到。”王三强说,“现在正是鹿群发情的季节,过段时间就有崽子了。咱们抓几头母鹿带崽子,慢慢驯养。”
定了地方,接下来就是钱的问题。建栅栏,盖棚子,买饲料,哪样都得花钱。王三强估算了一下,最少得一千块。
他回家跟覃晓敏商量:“晓敏,我想从存折里取一千块钱。”
覃晓敏吓了一跳:“一千?这么多?”
“前期投入,没办法。”王三强说,“等养殖场建起来了,就能见效益了。你放心,这钱肯定能挣回来。”
覃晓敏咬着嘴唇,半天才说:“他爹,俺信你。你去取吧。”
王三强去了县里银行,取了一千块钱。又去了一趟韩建国家,把周主任来的事说了。
韩建国很高兴:“三强,这可是大好事!周主任那人我了解,他说支持,就肯定会支持。你放手干,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谢谢韩同志。”王三强说,“我还真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我想请个技术员,懂养殖的。”王三强说,“咱们都是门外汉,光凭经验不行,得学科学。”
韩建国想了想:“这个好办。县农技站有个技术员,叫刘明,是省农学院毕业的,专门学畜牧的。我帮你问问,看他愿不愿意来。”
“太好了!”王三强说,“工资我出,保证不比他在农技站少。”
“行,我明天就给你问。”
从韩建国家出来,王三强心里更有底了。有人支持,有技术指导,这事就能成。
回到屯里,他立刻开始动工。赵老四他们也都来了,还叫了几个关系好的屯邻。十来个人,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先伐木,做栅栏。兴安岭最不缺的就是木头。红松、白桦、柞树,都是好材料。王三强要求高,栅栏要埋深,要结实,不能让鹿跑出来。
干了三天,栅栏围好了。接着盖棚子,搭鹿舍。王三强设计得很合理:鹿舍要通风,要干燥,要有饮水槽,还要有食槽。
又干了五天,棚子盖好了。看着初具规模的养殖场,大伙儿都很兴奋。
“三强,接下来干啥?”赵老四问。
“接下来,我去弄鹿。”王三强说,“老四哥,你跟我去。福贵哥,你们在家准备饲料。玉米秆、豆粕,有啥准备啥。”
“鹿啥时候能弄回来?”孙福贵问。
“少则三天,多则五天。”王三强说,“你们在家等着,我们快去快回。”
回家跟覃晓敏交代了一声,王三强就带着赵老四进山了。这次的目标很明确:抓活的梅花鹿,最好是母鹿带崽子。
进山的路,王三强熟得很。他知道鹿群常活动的地方,也知道怎么抓活的。
“三强,咱们用啥抓?”赵老四问,“套子?陷阱?”
“都不用。”王三强说,“咱们用麻醉枪。”
“麻醉枪?”赵老四一愣,“哪有那玩意儿?”
“我有办法。”王三强神秘一笑。
他前世知道一个土法子:用曼陀罗花的汁液,涂在箭头上,射中鹿后,鹿就会昏迷。曼陀罗花兴安岭就有,他早就采了一些,晒干了磨成粉。
他做了几支特殊的箭,箭头涂了曼陀罗粉。又带了绳网,准备等鹿昏迷后网住。
两人在鹿群常出没的地方守了一天,终于等到了一群梅花鹿。大概七八头,其中有两头母鹿带着小鹿。
“就那两头带崽子的。”王三强小声说。
他拉弓搭箭,瞄准其中一头母鹿。“嗖”的一声,箭射中了母鹿的屁股。母鹿惊叫一声,想跑,可没跑几步,就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另一头母鹿见状,带着小鹿想跑。王三强又是一箭,射中了它的后腿。它也倒下了。
两人赶紧冲过去,用绳网把两头母鹿和两只小鹿网住。等它们醒了,已经被捆得结实实了。
“成了!”赵老四兴奋地说。
“别高兴太早。”王三强说,“得赶紧弄回去。这玩意儿醒了会挣扎,得捆结实了。”
两人用树枝做了个简易的担架,把鹿抬上去,轮流抬着往回走。鹿很重,路又不好走,抬得两人满头大汗。
但心里是高兴的。有了这几头鹿,养殖场就算开张了。
回到屯里,天已经黑了。把鹿放进鹿舍,王三强这才松了口气。
“明天我去请刘技术员。”他对赵老四说,“有了技术指导,咱们这养殖场,一定能成!”
赵老四用力点头:“三强,我信你!”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虽然累,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养殖场的规划:明年要扩大到多少头,后年要引进什么品种,大后年要搞深加工......
他知道,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很关键。走好了,往后就是康庄大道。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王三强闭上眼睛,心里充满了希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他的事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