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清明,谷雨将至。兴安岭的春天来得晚,可一旦来了,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挡都挡不住。几天工夫,山坡就绿了,河里的冰全化了,哗啦啦的流水声日夜不停。
合作社的药材田里,黄芪苗已经破土而出,嫩绿嫩绿的,像铺了一层绿毯。刺五加也发芽了,人参棚里,工人正在小心翼翼地间苗——种得太密了,得疏开些。
王三强站在地头,看着这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心里很踏实。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三个月后,已经是满眼绿色。这就是希望,这就是未来。
“三强叔!”孙小虎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省城的陈明老师来了!在养殖场等您呢!”
陈明来了?王三强心里一喜。这是他培训时的室友,省农大的研究生,专攻药材种植。两人约好了,等陈明毕业,就来合作社指导。
“走,去看看!”他快步往养殖场走。
养殖场在屯子西头,离药材田不远。原来的规模不大,只有十头梅花鹿,几十只野山鸡,还有几只紫貂。但现在不一样了——旁边又圈了一大片地,正在建新鹿舍。
陈明正在新鹿舍工地跟工人说话。看见王三强来,笑着迎上来:“王大叔,好久不见!”
“陈明,你可算来了!”王三强紧紧握住他的手,“怎么样?毕业了?”
“毕业了,论文答辩都通过了。”陈明说,“我跟导师说好了,来您这儿工作两年,实践实践。工资您看着给,管吃管住就行。”
“那怎么行!”王三强说,“你是专家,得按专家待遇。一个月一百,包吃包住,你看怎么样?”
一百!在八十年代初,这可是高工资了。县里的干部,一个月才四五十。
陈明连连摆手:“太多了太多了!王大叔,我主要是来学习的......”
“学习归学习,干活归干活。”王三强很坚持,“就这么定了。走,我带你去看看咱们的规划。”
他领着陈明在养殖场转了一圈,详细介绍了扩建计划:新鹿舍要养马鹿和驯鹿,还要建饲料加工车间、鹿茸加工车间。旁边还要建个小型药材加工厂,把合作社的药材进行初加工。
“王大叔,您这规划,比我们学校的试验场还先进!”陈明赞叹道,“不过,我有个建议。”
“你说。”
“梅花鹿、马鹿、驯鹿,生活习性不一样,不能混养。”陈明说,“得分开建舍,分开管理。梅花鹿怕热,鹿舍要通风;马鹿怕湿,鹿舍要干燥;驯鹿更特殊,得模拟北极环境。”
王三强连连点头:“有道理!你是专家,听你的。这样,鹿舍的规划,你来做。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钱,你列单子,我来准备。”
“还有饲料。”陈明接着说,“鹿是反刍动物,饲料要科学配比。光喂草不行,得加精料。玉米、豆粕、麸皮,还有微量元素,都得有。”
“这个我已经想到了。”王三强说,“我准备建个饲料加工车间,自己配饲料。原料从县里买,配方你来定。”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鹿舍设计到饲料配方,从疾病防治到鹿茸收割,陈明懂理论,王三强有经验,正好互补。
正说着,赵老四跑来了:“三强!三强!不好了!”
“咋了?慢慢说。”
“咱们要买的马鹿......出问题了!”赵老四急得直跺脚,“我跟老孙头说好了,买他家的十头马鹿。可今天去牵,他说不卖了!”
“为啥?”王三强皱眉。
“说......说有人出更高的价。”赵老四恨恨地说,“是邻县的一个养殖场,出价比咱们高百分之二十。”
王三强心里一沉。马鹿是扩建计划的关键,没有马鹿,养鹿场就建不起来。
“老孙头在哪儿?”他问。
“在他家呢。”
“走,去看看。”
老孙头家在屯子东头。老头六十多了,养了一辈子鹿,是方圆百里最好的养鹿人。他家有二十多头马鹿,个个膘肥体壮。
王三强到的时候,老孙头正蹲在院里抽烟,脸色很不好看。
“孙叔。”王三强走过去。
老孙头抬起头,看见他,叹了口气:“三强,你来了......对不住啊,那鹿......”
“孙叔,咱们进屋说。”王三强说。
进屋坐下,老孙头才说了实话。邻县那个养殖场,老板姓钱,财大气粗,非要买他家的马鹿。不光出高价,还威胁说,要是不卖,就让他在这一带混不下去。
“三强,我不是不想卖给你。”老孙头苦着脸,“可那钱老板......咱惹不起啊。他在县里有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王三强明白了。这是遇到地头蛇了。
“孙叔,他出多少钱?”他问。
“一头五百。”老孙头说,“你出四百,他出五百。十头就是五千,我......我实在没法拒绝......”
王三强沉吟片刻:“孙叔,这样行不。他出五百,我也出五百。但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鹿我先牵走,钱我分批付。”王三强说,“一个月付一千,五个月付清。利息我给你算上。”
老孙头愣住了:“这......这......”
“孙叔,咱们合作不是一次两次了。”王三强诚恳地说,“我王三强说话算话,从不赖账。这鹿我急着用,等不了。您要是信我,就卖给我。要是信不过,那就算了。”
老孙头犹豫了很久。最后,一咬牙:“行!三强,我信你!鹿你牵走,钱慢慢给!”
王三强松了口气。他当场写了个欠条,签了字按了手印。又让赵老四去银行取了五百块钱,作为首付。
“孙叔,这是五百,您先拿着。剩下的,我每个月准时送来。”
老孙头接过钱,手都在抖:“三强,你......你真是仁义啊......”
十头马鹿牵回了养殖场。这些家伙比梅花鹿大得多,公鹿肩高能到一米五,鹿角像树枝似的分叉。刚进新鹿舍,有点不适应,乱蹦乱跳。
陈明赶紧指挥工人:“把饲料槽放好,水槽加满。别惊着它们,让它们慢慢适应。”
王三强看着这些马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了这些鹿,养鹿场就有了基础。
但问题还没解决。那个钱老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就出事了。
上午,王三强正在合作社检查药材长势,赵老四慌慌张张跑来了:“三强!不好了!咱们的鹿......鹿被人下药了!”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下药?什么药?严不严重?”
“还不知道是啥药,鹿都蔫了,不吃不喝。”赵老四急得满头大汗,“陈明老师正在检查,让你赶紧过去!”
王三强扔下手里的活就往养殖场跑。到了鹿舍,只见十头马鹿都趴在地上,没精打采的。陈明正蹲在一头鹿旁边检查,脸色凝重。
“陈明,怎么样?”王三强问。
“像是被下了泻药。”陈明说,“不算剧毒,但能让鹿拉肚子,虚弱。要是治疗不及时,也可能出问题。”
“能治吗?”
“能,但得赶紧。”陈明说,“需要解毒药,还要输液补水。咱们这儿没这个条件,得送县兽医院。”
王三强当机立断:“老四哥,去套车!把鹿往县里送!能送几头送几头!”
赵老四赶紧去套马车。可马车太小,一次只能拉两头鹿。十头鹿,得分五次拉。
“来不及了。”陈明说,“这样,咱们先给鹿灌绿豆汤,能解毒。再喂点葡萄糖水,补充体力。等车来了,再往县里送。”
王三强立刻安排人煮绿豆汤,买葡萄糖。又让孙小虎去屯子里借车,能借几辆借几辆。
忙活了一上午,给十头鹿都灌了绿豆汤和葡萄糖水。鹿的精神好了一些,但还是蔫。
下午,借来了三辆马车,加上自家的一辆,一共四辆。一次能拉八头鹿,剩下两头情况稍好,可以等等。
“我跟着去县里。”陈明说,“我在兽医院有同学,能帮忙。”
“我也去。”王三强说。
四辆马车,拉着八头病鹿,浩浩荡荡往县里走。路上颠簸,鹿更难受了,不时发出痛苦的叫声。
王三强心急如焚。这些鹿要是死了,不仅损失五千块钱,更重要的是,养鹿场的计划就泡汤了。
到县兽医院时,已经是傍晚了。陈明的同学小刘值班,看见这阵势,吓了一跳。
“陈明,你这是......”
“别问了,赶紧抢救!”陈明说,“像是泻药中毒,已经灌了绿豆汤和葡萄糖。”
小刘赶紧安排抢救。化验,输液,灌药......一直忙到半夜,八头鹿的情况才稳定下来。
“命是保住了,但得住院观察几天。”小刘擦着汗说,“这些鹿体质好,要是体质差的,早就死了。谁这么缺德,给鹿下药?”
王三强心里有数,但他没说。有些事,不能明着来。
他付了医药费,又托小刘好好照顾这些鹿。自己跟陈明在医院附近的招待所住了一晚。
夜里,他睡不着。站在窗前,看着县城的灯火,心里发狠。
这个钱老板,欺人太甚。要是明着竞争,他王三强不怕。可玩阴的,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前世他在商海沉浮,什么手段没见过?只是这一世想堂堂正正做人,不想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可现在,人家逼到头上来了。
“王大叔,您睡了吗?”陈明在门外问。
“没睡,进来吧。”
陈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忧色:“王大叔,这事......是不是那个钱老板干的?”
“十有八九。”王三强说,“陈明,你在省城,听说过这个人吗?”
“听说过。”陈明说,“钱万三,外号钱阎王。开养殖场起家,现在生意做得很大。但风评不好,都说他手段脏。”
“他有啥背景?”
“听说......听说他小舅子在地区工商局。”陈明压低声音,“所以在这一带很横,没人敢惹。”
王三强冷笑。有背景?有背景就能无法无天了?
“陈明,这事你别管了。”他说,“你只管把鹿治好,把养殖场管好。其他的,我来处理。”
“王大叔,您可别冲动......”陈明担心地说。
“放心吧,我不冲动。”王三强拍拍他的肩膀,“法治社会,得用法律手段。你先睡吧,明天还得照顾鹿呢。”
送走陈明,王三强拿出纸笔,开始写信。一封写给地区周主任,举报钱万三的不法行为。一封写给省报,揭露行业黑幕。还有一封,写给县公安局,报案鹿被下毒的事。
三封信,三种途径。他要让钱万三知道,他王三强不是好惹的。
写完信,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洗了把脸,去兽医院看鹿。
鹿的情况好多了,能站起来吃草了。小刘说,再观察一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王同志,你这鹿体质真好。”小刘说,“换了别的鹿,这么折腾早不行了。”
“都是老孙头养得好。”王三强说,“刘大夫,谢谢你了。医药费我回头一起结。”
“不急不急。”小刘很和气,“陈明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中午,王三强让陈明留在医院照看鹿,自己回了屯子。他直接去了老孙头家。
老孙头看见他,很愧疚:“三强,对不住啊......我听说鹿出事了......”
“孙叔,不怪您。”王三强说,“是有人使坏。不过鹿已经救过来了,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老孙头松了口气,“三强,那钱老板......怕是还要找麻烦。你可得多加小心。”
“我知道。”王三强说,“孙叔,您也小心点。这段时间,最好别出门,鹿也看紧点。”
“哎,哎......”老孙头连连点头。
从老孙头家出来,王三强去了趟派出所。把报案材料交了,又把钱万三威胁老孙头的事说了。
接待他的民警很重视:“王同志,你放心,这事我们一定调查。要是属实,绝不姑息。”
“谢谢民警同志。”王三强说。
做完这些,他才回了养殖场。赵老四他们都在等着,看见他回来,都围上来。
“三强,鹿咋样了?”
“没事了,过两天就回来。”王三强说,“老四哥,从今天起,养殖场加强警戒。晚上要有人巡逻,白天也不能离人。”
“明白!”赵老四说,“我安排好了,四个人一班,三班倒。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好。”王三强点头,“还有,饲料、水源,都要检查。不能让人再下药。”
安排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但心里知道,这事还没完。
钱万三不会轻易罢休。他得做好准备,迎接更激烈的斗争。
但他不怕。前世他什么风浪没见过?这一世,他有家人,有朋友,有法律,更有理。
他相信,邪不压正。
只要他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而养殖场,一定要建起来。不光要建起来,还要建好,建成标杆,建成样板。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靠本事吃饭,靠诚信经营,才是正道。
那些歪门邪道,终将灰飞烟灭。
而他,将在这条正道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好。
路还长,但他已经看到了曙光。
那曙光,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