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伏天还没过去,可早晚的风已经带着凉意了。兴安岭的夏天短,眼瞅着就要入秋。
合作社成立后,屯子里热闹了好一阵子。入股的人家天天往养殖场跑,看鹿茸长得咋样,看鱼苗活得好不好,看猎犬崽子壮不壮实。那劲头,比自家的事还上心。
王三强这几天忙着制定合作社的管理制度。他知道,光靠热情不行,得有规矩。他参考前世见过的现代企业管理制度,结合屯子里的实际情况,制定了一套简单实用的章程。
“第一条,合作社实行民主管理,重大事项必须经过社员大会表决。”他在社员大会上宣读,“第二条,财务公开透明,每季度公布一次账目。第三条,按劳分配与按股分红相结合......”
底下坐满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听得认真。这些规矩新鲜,但都在理儿,没人反对。
“三强啊,你说咋干就咋干!”老支书带头表态,“我们都信你!”
“对!信三强!”大家齐声响应。
王三强心里热乎乎的。这就是信任,比金子还贵重。
可他没想到,这边刚消停,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这天上午,他正在合作社的办公室——就是原来养殖场的一间屋子改的——整理账目,赵老四急匆匆闯进来。
“三强,不好了!公社来人了!”
“公社来人?来干啥?”王三强放下笔。
“说是接到举报,要调查咱们合作社。”赵老四脸色难看,“领头的你猜是谁?是你四弟的老丈人,刘老歪!”
王三强眼神一冷。刘老歪,又是他!
“走,看看去。”
两人来到养殖场门口,果然看见三四个人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眼镜,夹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公社干部。旁边站着刘老歪,正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
“王三强同志是吧?”那干部看见王三强,主动伸出手,“我是公社企业办的副主任,姓李。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这个合作社存在违规操作,占用集体林地,损害群众利益。我们来看看情况。”
王三强握了握手,不卑不亢:“李主任,欢迎来检查指导工作。不过您说的这些情况,都是不实的。我们的合作社,手续齐全,运作规范。”
“是不是不实,得调查了才知道。”李主任推推眼镜,“带我们转转吧。”
“请。”
王三强领着李主任一行人,先看养殖场。鹿舍里,几十头梅花鹿正在吃草,毛色油亮,鹿茸粗壮。几个工人在清扫圈舍,动作麻利。
“这些都是梅花鹿?”李主任问。
“是,都是从山里捕捉驯化的。”王三强介绍,“我们采取科学养殖方法,饲料配比合理,疫病防控到位。陈明老师是省农大毕业的专家,全程指导。”
李主任点点头,没说什么。
接着看小海子。湖面上波光粼粼,不时有鱼跃出水面。钓鱼台上坐着几个城里来的客人,正在垂钓。孙小虎和李铁柱划着小船,在湖心撒饲料。
“这小海子,是你们承包的?”李主任问。
“是,跟县水利局签了三十年承包合同。”王三强说,“我们搞的是生态养殖,不投化肥,不喂激素,鱼都是自然生长的。”
“听说你们还搞旅游?”李主任看着那些钓鱼的客人。
“是,搞了点简单的旅游服务。”王三强说,“城里人喜欢来乡下钓鱼,体验农家生活。我们提供渔具、食宿,挣点服务费。”
李主任又点点头。
最后看猎犬繁育场。犬舍干净整洁,几十条狗品种各异,但都精神抖擞。铁柱、铁蛋、铁头三条军犬看见生人,立刻警惕起来,但没乱叫,显示出良好的训练素养。
“这些狗......”李主任有些惊讶,“品种不少啊。”
“我们引进优良犬种,培育适合兴安岭的护卫犬和猎犬。”王三强说,“现在已经开始对外销售了,县里几个单位都来买过。”
转了一圈,李主任没挑出什么毛病。但他身边的刘老歪不干了。
“李主任,您别光看表面啊!”刘老歪凑上来说,“他们占的这片林地,是我们屯子集体的,他没给集体交钱!”
王三强看着他,冷冷地说:“刘叔,你说我占集体林地,有证据吗?”
“还要啥证据?”刘老歪理直气壮,“这片林子,屯里老人都知道,是我们屯子的!”
“好,那咱们把屯里老人请来,问问他们。”王三强转向李主任,“李主任,您看这样行不行?咱们现在就去屯里,随机找几位老人,问问这片林地的归属。”
李主任想了想:“也好,眼见为实。”
一行人来到屯子里。王三强没找那些跟自己关系好的老人,而是让李主任自己选。李主任随机点了三家:老光棍孙瘸子、老寡妇赵大娘、老猎户刘一手。
孙瘸子正在院子里晒蘑菇,看见这么多人来了,吓了一跳。听完李主任的问话,他挠挠头:“这片林子?一直是集体的啊。早些年大炼钢铁的时候,还砍过树呢。跟老王家有啥关系?”
赵大娘说得更直白:“刘老歪你瞎说啥?这片林子啥时候成你家的了?要是你家的,你早些年咋不去开荒?现在看三强弄好了,眼红了?”
刘一手是老猎户,说话有分量:“李主任,我是屯里最老的猎户,这片林子我打了一辈子猎。我可以作证,这片林子从来就是集体的。三强承包,手续齐全,我们都按了手印的。”
李主任的脸色不好看了。他转头看着刘老歪:“老刘同志,这怎么回事?”
刘老歪急了:“他们......他们都让王三强收买了!”
“刘老歪!”赵大娘不干了,“你血口喷人!我赵寡妇活了六十多岁,从没说过瞎话!你说三强收买我,他给我啥了?是给我钱了还是给我粮了?”
“就是!”孙瘸子也说,“三强是帮过我,去年冬天我病了,他送我去医院,还给我垫医药费。这是人家心善,不是收买!”
刘老歪被怼得说不出话,脸涨成了猪肝色。
李主任明白了。这根本就是诬告。
“老刘同志,你这样可不好。”他严肃地说,“无凭无据就举报,是浪费公共资源,也是对同志的诬陷。”
“李主任,我......”刘老歪还想辩解。
“行了,别说了。”李主任摆摆手,转向王三强,“王三强同志,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你们的合作社运作规范,手续齐全,没有问题。至于占林地的事,完全是子虚乌有。我会如实向公社汇报。”
“谢谢李主任。”王三强说,“也请您转告公社领导,我们合作社一定遵纪守法,好好经营,不辜负领导的信任。”
“好,好。”李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好好干。你们这个合作社模式很好,有机会我要在公社推广。”
送走李主任一行人,刘老歪也想溜,被王三强叫住了。
“刘叔,留步。”
刘老歪硬着头皮站住:“三强,还有啥事?”
“刘叔,咱们谈谈。”王三强语气平静,但眼神很冷,“你三番五次找我麻烦,到底想干啥?”
“我......我没想干啥......”刘老歪心虚地说。
“没想干啥?”王三强冷笑,“带着公社干部来查我,这叫没想干啥?刘叔,我王三强自问对你不薄。四弟结婚,我出了二百块钱;你去年生病,我让晓敏送了五十个鸡蛋;逢年过节,哪次没给你送节礼?你就这么对我?”
刘老歪被问得哑口无言。
“刘叔,我今天把话撂这儿。”王三强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再找茬,别怪我不客气。合作社现在是全屯子的产业,你跟我过不去,就是跟全屯子的人过不去。你自己掂量掂量。”
刘老歪冷汗都下来了。他知道王三强说的是实话。现在合作社有二十多户入股,占了屯子一多半人家。他要是再捣乱,真会成为全屯子的公敌。
“三强,我......我错了......”他终于服软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希望你说到做到。”王三强说,“走吧。”
刘老歪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看着他的背影,赵老四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王三强摇摇头:“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越让着他,他越来劲。就得硬气点,他才知道怕。”
“这回应该消停了吧?”赵老四问。
“难说。”王三强说,“不过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按规矩办事,谁来了都不怕。”
经过这事,合作社的凝聚力更强了。社员们亲眼看见王三强硬气地怼走了公社干部和刘老歪,都对他更加信服。
“三强,往后我们就跟着你干了!”大家纷纷表示。
王三强很感动。这就是群众基础,比什么都重要。
但他知道,光有群众基础还不够,还得有法律保障。他专门去县里咨询了律师,把合作社的所有手续又梳理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王同志,你们这个合作社,从法律角度看,完全没有问题。”律师看完材料后说,“承包合同规范,营业执照齐全,章程合法。如果有人再来找麻烦,你可以直接报警,或者起诉。”
“谢谢律师。”王三强心里踏实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他去了趟县政府,找韩建国。
“三强来了?坐。”韩建国正在看文件,见他来了很高兴,“听说你们合作社搞得不错?公社李主任回来汇报了,对你评价很高啊。”
“都是领导支持。”王三强谦虚地说。
“别跟我来这套。”韩建国笑了,“是你自己有本事。不过三强,我听说你大哥和四弟他们,最近不太消停?”
王三强把情况说了说。
韩建国听完,皱起眉头:“这个刘老歪,我知道,是个老无赖。你放心,回头我跟公社打个招呼,让他们注意点,别老听这些人胡咧咧。”
“谢谢韩主任。”王三强说,“不过我觉得,光靠打招呼还不够。我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
“我想扩大合作社规模,把更多乡亲拉进来。”王三强说,“现在入股的有二十多户,我想扩大到四十户,覆盖全屯子百分之八十的人家。这样,合作社就成了全屯子的利益共同体,谁想破坏,就是跟所有人过不去。”
韩建国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三强,你真有远见!”
“还有就是,我想搞点公益事业。”王三强接着说,“合作社挣了钱,不能光分红,得拿出部分来,给屯子里办点实事。比如修路、通自来水、建活动室......让大家都受益。”
“好!太好了!”韩建国连连点头,“三强,你这是真正的共同富裕,是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典范!我支持你,全力支持!”
有了韩建国的支持,王三强更有底气了。他回到屯子,立即召开社员大会,提出了扩大规模和搞公益事业的设想。
“三强,我们听你的!”大家一致同意。
合作社的股金从原来的三千元,扩大到六千元。新入了十几户人家,连以前跟王三强不太对付的几户,也都入了股——他们看明白了,跟着王三强有肉吃,跟他作对没好处。
王大军和王四民家没人来入股。王三强也没去找他们——人各有志,不强求。
八月末,合作社的第一笔分红下来了。虽然不多,每股只分了五块钱,但意义重大。这是大家第一次从合作社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真的分钱了!”领到钱的社员们喜笑颜开,“三强说话算话!”
“这才刚开始,往后会更多!”王三强承诺。
分完红,合作社又拿出一千块钱,开始搞公益。首先是修路——屯子里那条土路,下雨天泥泞不堪,早就该修了。
王三强亲自带头,社员们出工出力,干了半个月,一条三米宽的砂石路修成了。虽然不高级,但平整结实,下雨天也不怕了。
接着是通自来水。屯子里原来吃的是井水,不方便也不卫生。王三强请了县水利局的技术员,勘测水源,铺设管道。又干了半个月,自来水通到了每家每户。
“出水了!出水了!”当第一股清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时,全屯子的人都欢呼起来。
老支书握着王三强的手,老泪纵横:“三强啊,我活了七十多岁,没想到还能看见屯子里通自来水......你为屯子做了大好事啊!”
“应该的。”王三强说,“支书,往后咱们屯子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确实,有了路,有了自来水,屯子的面貌焕然一新。连公社领导下来检查,都称赞不已。
“兴安屯这个合作社模式,值得全公社推广!”公社书记在大会上说,“王三强同志,是个能人,也是个好人!”
王三强的名声更响了。不光在屯子里,在全公社,甚至全县,都知道兴安屯有个王三强,带着乡亲们共同富裕。
这天晚上,王三强回到县城家里,已经很晚了。但覃晓敏和闺女们都没睡,在等他。
“爹,你回来了!”大丫第一个跑过来,“告诉你个好消息,俺作文比赛得了一等奖!”
“真的?”王三强又惊又喜,“快给爹看看!”
大丫拿出一张奖状,上面写着:“全县中小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
王三强接过奖状,手有些抖。他翻开作文本,看闺女写的文章。
“我的父亲是个猎人,也是个农民。他没有很高的文化,但他教会了我很多道理。他告诉我,做人要诚实,做事要认真;他告诉我,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他告诉我,一个人富了不算富,大家富了才是真的富......”
看着看着,王三强的眼圈红了。
“爹,你咋了?”大丫担心地问。
“没事,爹是高兴。”王三强搂住闺女,“大丫,你写得真好。爹为你骄傲。”
“爹,俺也得了奖!”二丫不甘示弱,拿出一张画,“这是俺画的《兴安岭的秋天》,得了二等奖!”
画上,层林尽染,鹿群奔跑,湖水清澈,还有一排整齐的房屋——正是屯子的新貌。
“好,画得好!”王三强连连称赞,“二丫将来一定能当个大画家!”
三丫四丫也凑过来:“爹,俺们也会背诗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五丫六丫跟着学:“床前明月光......”
连七丫八丫都咿咿呀呀地,像是在背书。
王三强看着这一屋子的闺女,心里满满的幸福。这就是他的成就,比任何事业都珍贵。
“好,都是爹的好闺女。”他一个个搂过来,“往后,你们都要好好学习,长大了做有用的人。”
“嗯!”闺女们齐声答应。
夜里,躺在床上,覃晓敏依偎在王三强怀里,轻声说:“他爹,咱们现在真好。屯子里的人都说你好,闺女们也都懂事。我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是真的。”王三强搂紧她,“晓敏,往后会更好。”
“可是......大哥他们......”覃晓敏有些担心,“我听说,大哥家最近日子不太好。四弟家也是,刘玉兰整天吵吵着要离婚......”
王三强叹了口气:“路是自己走的,怪不得别人。他们要真过不下去了,我还会帮。但他们要是还想使坏,我绝不客气。”
“我懂。”覃晓敏说,“他爹,你做得对。做人得有原则,不能一味地让。”
王三强亲亲她的额头:“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呢。”
覃晓敏很快睡着了。王三强却睡不着,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想着很多事。
这一世,他改变了很多。改变了家人的命运,改变了屯子的面貌,也改变了自己的活法。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他要改变的,还有很多。
他要让闺女们都接受良好的教育,长大成才;要让合作社发展壮大,带动更多人致富;要让兴安岭的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有家人,有乡亲,有所有支持他的人。
有了这些,他就有了无穷的力量。
而这力量,将支撑他走得更远,走得更好。
走向那更加美好的明天。
带着这份信念,他闭上了眼睛,进入了梦乡。
梦里,兴安岭层林尽染,鹿鸣呦呦;屯子里炊烟袅袅,笑声阵阵;闺女们长大成人,各有所成......
那是他向往的未来。
也是他正在创造的未来。
而这一切,都从今天的坚持开始。
从今天的有理有据、强硬反击开始。
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善良要有锋芒,宽容要有底线。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守护想要守护的一切。
而他,正在这条路上,坚定地走着。
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