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兴安岭的秋天说来就来。头天晚上还闷热得睡不着,第二天早上起来,窗户上就结了霜花。山上的树叶子一夜间变了颜色,黄的、红的、紫的,层层叠叠,跟打翻了颜料罐子似的。
这天一大早,王三强就起来了。他穿上一件厚实的劳动布褂子,戴上狗皮帽子,蹬上胶鞋,背上猎枪,准备进山。不是去打猎,是去巡山——合作社承包的几千亩山林,得定期巡视,防火防盗。
“爹,带上俺呗?”大丫从屋里跑出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不上学?”王三强问。
“今儿个礼拜天。”大丫说,“爹,俺想跟你进山看看,俺还没见过秋天的兴安岭呢。”
王三强想了想:“行,那就带你去。不过说好了,得听话,不能乱跑。”
“俺保证听话!”大丫高兴地蹦起来。
父女俩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往屯子去。一路上,秋风瑟瑟,吹得路两边的庄稼哗哗响。玉米棒子黄了,高粱穗子红了,大豆叶子落了,露出鼓鼓的豆荚。
“爹,今年庄稼长得真好。”大丫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爹的腰。
“嗯,风调雨顺。”王三强说,“合作社的药材田也不错,人参、黄芪都该收了。”
到了屯子,先到养殖场。陈明和刘技术员已经在等着了,今天有件大事——割鹿茸。
梅花鹿的鹿茸,每年春秋两季采收。春天采的叫“头茬茸”,质量最好;秋天采的叫“二茬茸”,次一点。王三强养殖场的这批鹿,是去年秋天抓的,经过一年驯养,今年春天已经采过一次茸,这是第二次。
“三强来了。”陈明迎上来,“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鹿的状态咋样?”王三强问。
“好得很。”刘技术员说,“我们提前三天就减少喂食量,让鹿空腹,这样割茸时出血少,恢复快。”
鹿舍里,十几头公鹿已经被单独隔开。这些鹿都长着一对漂亮的鹿茸,毛茸茸的,像珊瑚。最大的那对,估计得有五斤重。
“爹,这就是鹿茸?”大丫好奇地问,“真好看。”
“好看,也值钱。”王三强说,“这一对茸,能卖好几百。”
割鹿茸是个技术活。得先用麻药把鹿麻醉,然后迅速锯下鹿茸,再用药粉止血。动作要快,要准,不然鹿疼得乱蹬,容易伤着。
陈明亲自操作。他选了一头最壮的鹿,用吹管把麻药吹进鹿的屁股。不一会儿,鹿就晃晃悠悠倒下了。
“快!”陈明招呼。
几个工人上前,按住鹿。陈明拿出消过毒的钢锯,对准鹿茸根部,唰唰几下,一对鹿茸就锯下来了。伤口处渗出鲜血,但不多。刘技术员赶紧撒上止血粉,用纱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麻药劲儿过去,鹿晃晃悠悠站起来,甩甩头,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啥。
“成功了!”工人们欢呼。
大丫看得目瞪口呆:“爹,这就完了?鹿不疼吗?”
“麻药劲儿没过,不疼。”王三强说,“等麻药过了会有点疼,但咱们用了最好的止血药,伤口愈合快,两三天就好了。”
一头接一头,一个上午,割了十二对鹿茸。最大的一对重五斤三两,最小的一对也有三斤多。总共收了五十八斤鹿茸。
“三强,你猜猜,这些茸能卖多少钱?”陈明擦着汗问。
王三强心里算了一下:“按现在市价,一等茸一斤八十,二等茸一斤六十。咱们这些,大部分都是一等茸,少说能卖四千。”
“四千!”大丫惊呼,“这么多!”
“这才刚开始。”王三强说,“等明年鹿多了,能收上百斤茸,那就是上万了。”
鹿茸割完,得马上处理。新鲜的鹿茸容易腐败,得先煮,再烘干。
王三强带着大丫,看工人们处理鹿茸。大锅里的水烧开,鹿茸放进去煮,煮到血水出尽,茸体变硬,捞出来晾凉,然后放进烘房,用炭火慢慢烘干。
“爹,为啥要煮?”大丫问。
“煮是为了杀菌,也为了定型。”王三强解释,“不煮的话,鹿茸会腐烂,就废了。”
“那烘干呢?”
“烘干是为了长期保存。”王三强说,“烘干后的鹿茸,能放好几年不变质。”
大丫听得认真,还拿出小本子记。这孩子,对啥都好奇,对啥都上心。
处理完鹿茸,已经下午了。王三强让大丫在养殖场玩,自己背上猎枪,准备去巡山。
“爹,俺跟你去!”大丫又跟上来。
“巡山可累,得走很远。”
“俺不怕累!”大丫挺起小胸脯。
王三强看看闺女,十岁的小姑娘,已经到他肩膀高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世界的好奇。他心一软:“行,那就一起去。不过得听话,山里危险。”
“嗯!”大丫使劲点头。
父女俩出了养殖场,往山里走。秋天的兴安岭,美得不像话。白桦树的叶子金黄金黄的,枫树的叶子火红火红的,松树还是墨绿墨绿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爹,那是啥鸟?”大丫指着树上问。
“那是松鸡。”王三强看了一眼,“秋天松鸡肥,肉好吃。不过现在不让打了,保护动物。”
“为啥要保护?”
“因为少了。”王三强说,“以前山里松鸡可多了,后来打得太狠,就少了。动物跟人一样,得有节制地利用,不能赶尽杀绝。”
大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了大概五里地,来到一片松林。这里的松树又高又直,树龄都在百年以上。王三强承包山林时,特意把这片林子划为核心保护区,不准砍伐,只准巡护。
“爹,这树真高。”大丫仰着头看。
“嗯,这都是老红松,值钱着呢。”王三强说,“不过再值钱也不能砍,得留给子孙后代。”
他仔细检查林子的情况。树干上有没有盗伐的痕迹,地上有没有偷猎的陷阱,林子里有没有火灾隐患......这是巡山的主要任务。
检查了一圈,没发现问题。王三强松了口气,刚想招呼大丫往回走,突然听见林子深处传来异响。
“嘘——”他示意大丫别出声。
竖起耳朵听,是低沉的吼声,还有树枝折断的声音。是大型动物!
王三强下意识地端起猎枪,把大丫护在身后。大丫也紧张起来,紧紧抓住爹的衣角。
声音越来越近,透过树木的缝隙,能看见一个庞大的黑影在移动。是熊!一头成年棕熊,少说有四五百斤!
棕熊也发现了他们,停下脚步,人立起来,有两米多高,张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爹......”大丫吓得声音都变了。
“别怕,别出声。”王三强低声说,枪口对准熊,但没扣扳机。
他知道,熊一般不主动攻击人,除非受到威胁或者饥饿。现在是秋天,熊正忙着贴秋膘,准备冬眠,攻击性比较强。但能不冲突最好不冲突。
棕熊盯着他们看了半天,似乎也在权衡。最终,它放下了前肢,低吼了一声,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直到棕熊的背影消失在林子深处,王三强才松了口气,放下枪。
“爹,熊走了?”大丫小声问。
“走了。”王三强摸摸她的头,“吓着了吧?”
“有点儿......”大丫实话实说,“不过爹在,俺不怕。”
“好闺女。”王三强笑了,“走,咱们回去。”
回去的路上,大丫问:“爹,刚才你为啥不开枪?”
“能不杀生就不杀生。”王三强说,“熊是山里的主人,咱们是客人。客人不能随便打主人。再说了,熊现在也是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打。”
“那要是熊要攻击咱们呢?”
“那当然得开枪。”王三强说,“自卫是应该的。但刚才熊没攻击咱们,咱们就不能先动手。”
大丫想了想:“爹,你真有原则。”
“做人做事都得有原则。”王三强说,“打猎有打猎的原则,做生意有做生意的原则,做人有做人的原则。没了原则,就跟野兽没啥区别了。”
大丫把爹的话记在心里。这个十岁的小姑娘,正在一点点理解这个世界,理解做人的道理。
回到养殖场,天已经擦黑了。鹿茸都处理完了,烘房里飘出淡淡的药香。
陈明迎上来:“三强,刚才县药材公司来电话了,问咱们的鹿茸啥时候能送过去。他们急着要,说有多少收多少。”
“这么急?”王三强问。
“说是省里有大领导要来视察,要用最好的鹿茸招待。”陈明说,“价格也给得高,一等茸一斤给一百!”
一百!比市价高了二十。五十八斤鹿茸,就是五千八!
“行,明天就送过去。”王三强当即决定。
晚上回到家,王三强把今天的事跟覃晓敏说了。听说遇到熊,覃晓敏吓得脸都白了。
“他爹,你以后别带闺女进山了,太危险!”
“没事,我有分寸。”王三强说,“晓敏,你知道吗,今天大丫可勇敢了,看见熊都没哭。”
“那是吓傻了!”覃晓敏嗔怪道,“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好好好,听你的。”王三强笑着说,“不过今天收获可不小,鹿茸卖了五千八。”
“多少?”覃晓敏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千八。”王三强重复一遍,“明天就去县里卖。卖完了钱,咱们合作社就能分红了。”
覃晓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五千八,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第二天,王三强带着鹿茸去了县药材公司。接待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张,是公司的采购科长。
“王同志,你可来了!”张科长很热情,“鹿茸带来了吗?”
“带来了,五十八斤。”王三强打开麻袋。
张科长仔细检查每一对鹿茸,看色泽,闻气味,掂重量。越看越满意:“好茸!真是好茸!色泽鲜亮,气味纯正,重量足。王同志,你这是怎么养的?比野生的还好!”
“科学养殖。”王三强说,“饲料配比合理,环境干净卫生,鹿自然长得好。”
“厉害!”张科长竖起大拇指,“这样,一等茸一斤一百一,二等茸一斤九十。你看行不行?”
又涨了十块!王三强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不显:“行,张科长痛快,我也痛快。”
过秤,算账。一等茸四十二斤,4620元;二等茸十六斤,1440元。总共6060元!
张科长当场点钱,六沓大团结,外加六十块零钱,厚厚的一摞。
“王同志,数数。”
王三强仔细数了一遍,没错。
“张科长,往后咱们长期合作。”他说,“我那儿还有野蜂蜜、林蛙油、五味子,都是好东西。”
“好说好说!”张科长很高兴,“你们兴安屯合作社的东西,我们公司全要!价格好商量!”
揣着六千多块钱,王三强觉得脚步都轻快了。他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合作社办公室,召开理事会。
赵老四、孙福贵、陈明、刘技术员都来了。
“各位,鹿茸卖了。”王三强把钱往桌上一放,“六千零六十。”
“多少?”赵老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六千零六十。”王三强重复一遍。
屋里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欢呼。
“我的天!六千!”
“三强,你太牛了!”
“这才一年啊!”
王三强也很激动,但他保持着冷静:“各位,听我说。这六千块钱,不能全分了。咱们得留一部分发展资金。”
他拿出早就想好的分配方案:“三千块钱分红,按股份分给大家。一千块钱留作发展资金,扩大养殖规模。一千块钱搞公益,给屯子里修个活动室。剩下一千零六十,作为风险准备金,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方案很合理,大家都同意。
“三强,你说了算!”赵老四代表大家表态。
分红的消息传开,整个屯子都沸腾了。入股的人家,少的能分几十,多的能分上百。虽然不是巨款,但这是第一次分红,意义重大。
“真分钱了!”
“三强说话算话!”
“明年俺也多入几股!”
那些没入股的人家后悔了,纷纷来找王三强,要求入股。王三强来者不拒,但说明:现在入股,价格要涨,一股一百五。
“一百五也入!”大家抢着交钱。
合作社的股金从六千涨到了一万二,入股户数从三十多户增加到五十多户,几乎覆盖了整个屯子。
王大军和王四民家还是没人来。王三强也没去找他们——人各有志。
分了红,王三强又开始筹划修活动室。地点选在屯子中央,原来生产队队部的位置。请了县里的建筑队,设计图纸,准备材料。
“三强,活动室修多大?”老支书问。
“三间大瓦房,一间图书室,一间棋牌室,一间会议室。”王三强说,“让老人们有个喝茶聊天的地方,让孩子们有个看书学习的地方。”
“好!太好了!”老支书激动地说,“三强,你这是给屯子办了大好事啊!”
活动室动工那天,全屯子的人都来了。奠基仪式上,老支书拉着王三强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三强啊,我老了,干不动了。往后屯子就靠你们年轻人了。你一定要带着大家,把日子过好!”
“支书放心,我一定尽力。”王三强郑重承诺。
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着乡亲们脸上的笑容,王三强心里很充实。这就是他要的:不是一个人富,是大家富;不是一时富,是长久富。
鹿茸的成功,证明了他的路走对了。科学养殖,规范管理,市场化经营,这条路走得通,而且越走越宽。
但这只是开始。他还有更多的想法:药材深加工,山货品牌化,生态旅游开发......要做的事还很多。
而他,有信心,也有能力,带着大家,把这些事一件件做好。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全屯子的人,做他的后盾。
有这个后盾,他就无所畏惧。
什么困难,什么阻碍,都不过是路上的小石子。
踢开就是了。
而他要做的,是带着大家,一路向前,走向那共同富裕的明天。
这个明天,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从今天开始,从这第一笔分红开始。
路还长,但他已经看见了曙光。
那曙光,就在前方,就在这丰收的秋天里,在这喜悦的笑脸里。
而他,正朝着那曙光,坚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