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兴安岭下了第一场霜。早上起来,地上白茫茫一片,房顶上、草叶上、栅栏上,都挂满了霜花。太阳一出来,霜化了,滴滴答答的,跟下雨似的。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今天有件重要的事——去省城。合作社的山货积压了不少,光靠县药材公司消化不了,得找更大的销路。
“他爹,东西都准备好了。”覃晓敏递过一个包袱,“这是换洗的衣裳,这是干粮,这是给你爹和大哥带的礼物。”
王三强接过来,掂了掂,挺沉。“晓敏,我去三天就回来。家里你多照应,有啥事给合作社打电话。”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覃晓敏给他整理衣裳,“省城人多车多,别让人偷了钱。”
“放心,我揣内衣兜里,贴身放着。”王三强拍拍胸口。
吃过早饭,王三强骑自行车去县里,坐长途汽车去省城。车是那种老式的大客车,咣当咣当的,跑得不快。从县城到省城,二百多里地,得跑四五个小时。
车上人不少,大多是去省城办事的。王三强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把包袱放在脚下。车开了,他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片片收割完的庄稼地,一个个炊烟袅袅的村庄,连绵起伏的兴安岭......
“同志,去省城干啥?”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主动搭话。
“办事。”王三强简单回答。
“我也是去办事。”眼镜男很健谈,“我是县土产公司的,去省里参加订货会。你呢?”
“我是兴安屯合作社的,去省城找销路。”王三强说。
“兴安屯合作社?”眼镜男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养鹿的合作社?我听说过!你们鹿茸卖得不错啊!”
“还行。”王三强谦虚地说,“您是土产公司的?那咱们是同行啊。”
“可不是嘛!”眼镜男热情地伸出手,“我叫刘文才,县土产公司采购科的。您贵姓?”
“王三强。”
两人聊开了。刘文才很懂行,对山货市场门儿清。他告诉王三强,现在省城的山货市场很大,但竞争也激烈。要想站稳脚跟,得有特色,有质量。
“王同志,你们合作社有啥特色产品?”刘文才问。
“鹿茸、鹿血、鹿胎膏、野蜂蜜、林蛙油、五味子、黄芪、人参......”王三强如数家珍,“都是纯天然的,质量绝对好。”
“这么多?”刘文才惊讶,“这样,到了省城,我带你去找我们公司的省城办事处。我们主任跟省里几个大商场、药店都有关系,可以帮你牵线。”
“那太谢谢了!”王三强大喜。
车到省城,已经下午了。省城果然大,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跟县城完全不一样。王三强跟着刘文才,先去了土产公司省城办事处。
办事处主任姓张,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很和气。听刘文才介绍后,对王三强很感兴趣。
“王同志,你们合作社的产品,有样品吗?”张主任问。
“有,我带了。”王三强从包袱里拿出几个小包:鹿茸片、鹿血粉、野蜂蜜、林蛙油。
张主任仔细查看,又闻又尝,连连点头:“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这鹿茸,色泽鲜亮,气味纯正;这野蜂蜜,结晶细腻,甜而不腻;这林蛙油,透明油亮,一看就是上品。”
“张主任识货。”王三强说,“我们合作社的东西,都是纯天然,无添加。养殖的鹿,吃的都是山上的草;野蜂蜜,是山里野蜂产的;林蛙,是山里抓的,人工取油......”
“这样,明天我带你去找几个客户。”张主任说,“省百货大楼、省医药公司、省土产商店,我都熟。只要东西好,不愁卖。”
“那太感谢了!”王三强激动地说。
晚上,张主任请王三强和刘文才吃饭。就在办事处附近的一个小饭店,点了几个家常菜:锅包肉、地三鲜、酸菜粉条、小鸡炖蘑菇。
“王同志,尝尝省城的菜。”张主任招呼。
王三强尝了一口,味道不错,但比不上覃晓敏做的。“好吃,不过没我媳妇做的好吃。”
“哟,还是个顾家的。”张主任笑了,“王同志,你媳妇会做饭?”
“会,做得可好了。”王三强很自豪,“我那些客户去我们那儿,都爱吃我媳妇做的饭。”
“那有机会得去尝尝。”张主任说。
吃饭时,张主任问起合作社的情况。王三强详细介绍了合作社的模式、规模、效益。张主任听得很认真。
“王同志,你们这个合作社,很有前途。”张主任说,“现在国家鼓励发展农村经济,你们走在了前面。我建议,你们可以注册商标,打造品牌。有了品牌,产品附加值更高。”
“注册商标?”王三强不太懂。
“就是给产品起个名字,注册成商标。”张主任解释,“比如你们的鹿茸,可以叫‘兴安牌鹿茸’;野蜂蜜,可以叫‘兴安牌野蜂蜜’。有了商标,别人就不能仿冒了。”
王三强心里一动。这个主意好!
“张主任,这个怎么注册?”他问。
“我帮你办。”张主任很热心,“我在工商局有熟人,可以帮你跑手续。”
“那太谢谢了!”王三强感激不尽。
吃完饭,张主任安排王三强在办事处的招待所住下。条件不错,干净整洁,还有热水。
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王三强睡不着。省城之行,比他预想的顺利。遇到了刘文才,认识了张主任,还学到了注册商标的知识。这趟,值了。
第二天,张主任带着王三强去拜访客户。第一站是省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气派得很,五层楼,人来人往。张主任找到采购部李部长,介绍王三强。
“李部长,这是兴安屯合作社的王三强同志。他们合作社的山货,质量非常好。”
李部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很干练。她看了样品,问了价格,又问了产量。
“王同志,你们能保证长期供货吗?”李部长问。
“能。”王三强肯定地说,“我们合作社现在有五十多头鹿,明年能到一百头。野蜂蜜、林蛙油,产量也在增加。”
“那好,我们先要一批试试。”李部长说,“鹿茸片,要一百斤;野蜂蜜,要五百斤;林蛙油,要五十斤。价格按你说的,鹿茸片一斤一百二,野蜂蜜一斤八块,林蛙油一斤三百。”
王三强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一百斤鹿茸片,一万二;五百斤野蜂蜜,四千;五十斤林蛙油,一万五。总共三万一千块!
他强压住激动:“李部长,什么时候要货?”
“下个月初。”李部长说,“你们把货送到百货大楼仓库,我们验货付款。”
“行!”
从百货大楼出来,王三强的手还在抖。三万一千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订单。
张主任拍拍他的肩膀:“王同志,这才刚开始。走,去下一家。”
下一家是省医药公司。医药公司更专业,对药材质量要求更高。但王三强的产品经过检验,全部合格。
“王同志,你们这鹿茸,有效成分含量很高啊。”医药公司的技术员说,“比我们平时收的,高百分之二十。”
“因为我们养得好。”王三强说,“鹿吃的草,喝的水,都是山里的,纯天然。”
医药公司也下了订单:鹿茸片二百斤,鹿血粉一百斤,鹿胎膏五十斤。又是四万多块钱。
接着是省土产商店、省外贸公司、省友谊商店......一天跑下来,王三强接了八个订单,总额超过十万!
晚上回到招待所,王三强拿出订单,一遍遍地看,生怕看错了。十万块钱,这得卖多少粮食,打多少猎才能挣到?
张主任来了,看见他的样子,笑了:“王同志,别激动,往后这样的订单会更多。只要你们保证质量,保证供货,我保证,你们的货不愁卖。”
“张主任,我......我真不知道咋谢您。”王三强激动地说。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东西好。”张主任说,“王同志,我做了几十年采购,啥货没见过?你们的东西,确实好。不光质量好,还有特色。现在城里人讲究养生,纯天然的山货,最受欢迎。”
王三强点点头。他明白了,自己走对了路。靠山吃山,但不能只靠打猎。养殖、种植、加工、销售,一条龙,这才是长久之计。
第三天,张主任带着王三强去工商局,办商标注册。
工商局的同志听说王三强是农村合作社的,很支持。手续办得很快,“兴安牌”商标顺利注册,涵盖鹿茸、鹿血、鹿胎膏、野蜂蜜、林蛙油、五味子、黄芪、人参等十几个品类。
“王同志,从现在起,‘兴安牌’就是你们的了。”工商局的同志说,“别人要是用这个牌子,就是侵权,你们可以告他。”
“谢谢!谢谢!”王三强握着工商局同志的手,连声道谢。
办完商标,又去银行开了个户头,把订单的预付款存进去。十万块钱,厚厚的一摞,存进银行,变成了一张存折。
摸着存折,王三强心里踏实了。这趟省城之行,收获太大了。
下午,他买了回程的车票。临走前,去百货公司给家人买了礼物:给覃晓敏买了件呢子大衣,给闺女们买了新衣裳、新书包、新文具,还给合作社的骨干们买了礼物。
大包小包的,差点拿不动。张主任派车送他到车站,还给他带了一包省城的特产。
“王同志,路上小心。往后有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张主任说。
“张主任,我一定常来。”王三强感激地说。
车开了,王三强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省城,心里感慨万千。前世他也来过省城,但那时候是来打工,干苦力。这一世,是来谈生意,签合同。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车到县城,天已经黑了。王三强雇了辆三轮车,把东西拉回家。一进门,闺女们就围上来了。
“爹回来了!”
“爹,给俺带啥了?”
“爹,省城大不大?”
王三强把礼物一样样拿出来,闺女们高兴得又蹦又跳。覃晓敏拿着呢子大衣,眼圈红了。
“他爹,你花这钱干啥......”
“该花的就得花。”王三强说,“晓敏,往后咱们日子好了,该享受就得享受。”
晚上,王三强把订单拿出来,给覃晓敏看。覃晓敏数着上面的零,手都抖了。
“十万......十万块钱?”
“嗯,十万。”王三强说,“晓敏,咱们合作社,真的要发了。”
覃晓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握着王三强的手。
第二天,王三强召开合作社全体社员大会。当他把订单和存折拿出来时,全场沸腾了。
“十万!”
“我的天,这么多!”
“三强,你太牛了!”
王三强摆摆手,让大家安静:“各位,这十万块钱,不是终点,是起点。咱们合作社,从现在起,要正规化、规模化、品牌化。”
他详细介绍了省城之行的情况,讲了注册商标的事,讲了张主任的帮助,讲了未来的规划。
“咱们的‘兴安牌’,现在已经注册了。往后,咱们所有的产品,都要用这个牌子。牌子打响了,价格就能提高,销路就能扩大。”
社员们听得热血沸腾。他们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合作社,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三强,你说咋干,我们就咋干!”赵老四代表大家表态。
“好,那咱们就干!”王三强说,“现在任务重,时间紧。下个月初,就要交货。大家辛苦点,加班加点,一定要按时、按质、按量完成。”
“没问题!”
接下来的一个月,合作社上下忙得脚打后脑勺。割鹿茸的割鹿茸,采蜂蜜的采蜂蜜,取林蛙油的取林蛙油,加工的加工,包装的包装......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不知疲倦。
王三强更是忙得团团转。他不仅要管生产,还要管质量,管运输。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睛都熬红了。
覃晓敏心疼他,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鸡汤、鱼汤、鹿肉汤,补身子。闺女们也懂事,大丫帮着记账,二丫帮着贴标签,三丫四丫帮着打包,连五丫六丫都帮着递东西。
一家人,一条心,干一件事。
终于,在交货前一天,所有货物准备完毕。鹿茸片三百斤,野蜂蜜五百斤,林蛙油五十斤,鹿血粉一百斤,鹿胎膏五十斤......整整齐齐,包装精美,贴着“兴安牌”商标。
“三强,都准备好了。”陈明说,“我检查了三遍,质量全部合格。”
“好!”王三强大手一挥,“装车,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两辆大卡车,满载着货物,开往省城。王三强亲自押车,陈明和刘技术员也跟着。
到省城,先到百货大楼仓库。李部长亲自验货,很满意。
“王同志,你们的东西,比样品还好。”李部长说,“以后,我们百货大楼长期跟你们合作。”
“谢谢李部长!”王三强激动地说。
接着是医药公司、土产商店、外贸公司......一家家送货,一家家验收,一家家付款。
三天时间,十万块钱的货款全部到账。存折上的数字,从十万变成了二十万——还有后续订单的预付款。
从省城回来,王三强没直接回县城,先回了屯子。他要向社员们报喜。
当他把二十万的存折摆在桌上时,整个合作社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小本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十万,在八十年代初,是天文数字。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四十,一年四五百,一辈子也挣不到二十万。
“各位,咱们合作社,成功了。”王三强说,“这二十万,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提议,拿出一部分分红,让大家过个好年。”
“好!”全场欢呼。
王三强拿出早就想好的分配方案:十万留作发展资金,五万分红,五万搞公益。
分红按股份分,最多的能分到上千块,最少的也有几百。领到钱的人家,个个喜笑颜开。
“三强,你真是我们的财神爷!”老支书握着王三强的手,老泪纵横。
“支书,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王三强说,“往后,咱们的日子会更好。”
分完红,王三强又宣布了公益计划:修学校、建卫生所、安路灯......要让屯子变成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典范。
社员们更加激动了。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
从合作社出来,王三强走在屯子的土路上。路两边,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笑声阵阵。孩子们在玩耍,老人在聊天,妇女在做针线......
这一切,都跟他刚重生时不一样了。那时候,屯子贫穷、落后、沉闷。现在,屯子充满生机、希望、活力。
这是他带来的改变。
虽然累,虽然苦,但值了。
因为他改变的,不只是自己和家人的命运,还有整个屯子,甚至更多人的命运。
这条路,他走对了。
而且,会越走越宽。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有全屯子的人,做他的后盾。
有这个后盾,他就无所畏惧。
什么困难,什么阻碍,都不过是路上的小石子。
踢开就是了。
而他要做的,是带着大家,一路向前,走向那共同富裕的明天。
这个明天,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从今天开始,从这二十万的订单开始。
从这分红的笑脸开始。
从这希望的灯火开始。
路还长,但他已经看见了更加光明的未来。
那未来,就在前方,就在这丰收的秋天里,在这喜悦的笑容里。
而他,正朝着那未来,坚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