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秋意深了。一早一晚的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山上的树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桠。可林子里反倒热闹起来——动物们忙着贴秋膘,准备过冬。
这天清晨,王三强刚起来,就听见院门外有动静。开门一看,是韩思琪,骑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布兜子。
“思琪?这么早?”王三强有些意外。
“王大叔,早。”韩思琪下了车,“今儿个礼拜天,我想跟你进山看看。学校布置了篇作文,写《秋天的兴安岭》,我得实地观察观察。”
王三强笑了:“行啊,正好我也要进山巡护。不过山里冷,你穿这么少可不行。”
韩思琪低头看看自己:白衬衫,蓝裤子,单布鞋。“那......那我回去加件衣裳?”
“不用,我给你找件。”王三强回屋,拿了件自己的旧棉袄,“穿上,山里风硬。”
韩思琪接过棉袄,有点大,但暖和。他穿上后,王三强又给他找了顶狗皮帽子,一双胶鞋。
“全副武装啊。”韩思琪看着自己的打扮,笑了。
“山里不比县城,得做好防护。”王三强说着,自己也穿戴整齐,背上猎枪,“走吧。”
两人骑着自行车往屯子去。路上,韩思琪问起合作社的事。
“王大叔,省考察团回去后,有啥动静吗?”
“有。”王三强说,“省农业厅拨了一万块钱扶持资金,林业厅给了五千块无息贷款。这下,咱们的资金问题解决了。”
“太好了!”韩思琪很高兴,“那你们打算怎么用这笔钱?”
“扩大规模。”王三强说,“养殖场再建两个鹿舍,多养五十头鹿。小海子扩大水面,多养些鱼。猎犬繁育场引进新品种,培育更多优质犬。还有,搞深加工——鹿茸切片机、烘干机、包装机,都得买。”
韩思琪听得入神:“王大叔,你想得真长远。”
“不想长远不行啊。”王三强说,“产业要做大,就得有规划。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成不了气候。”
到了屯子,先到合作社。陈明和刘技术员正在研究新到的设备说明书,看见韩思琪来了,都很热情。
“思琪来了?正好,帮我们看看这个。”陈明递过说明书,“全是英文的,看不懂。”
韩思琪接过一看,是鹿茸切片机的说明书。他英语不错,仔细看了一遍:“这是美国产的,全自动切片机。操作步骤是......”
他一边翻译,一边讲解。陈明和刘技术员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思琪,你这英语真不错。”刘技术员夸道。
“在学校学的。”韩思琪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这种专业术语,我也是第一次见。”
“已经很厉害了。”王三强说,“思琪,你要是有空,常来合作社帮忙。我们这儿缺文化人。”
“行啊!”韩思琪很高兴,“只要学校没课,我就来。”
安排完合作社的事,王三强带着韩思琪进山。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巡护,顺便看看有没有盗猎的痕迹。
秋天的兴安岭,别有一番韵味。树叶落了,视野开阔了,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地上的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
“王大叔,这山里都有啥动物?”韩思琪好奇地问。
“那可多了。”王三强如数家珍,“大型的有熊、野猪、马鹿、狍子;中型的有狐狸、獾子、猞猁;小型的有兔子、松鼠、山鸡。还有各种鸟,老鹰、猫头鹰、松鸡......”
正说着,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王三强立刻示意韩思琪别出声,自己端起枪,慢慢靠近。
拨开灌木丛,看见一只狍子正在吃草。那狍子傻乎乎的,听见动静也不跑,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是狍子。”韩思琪小声说,“真可爱。”
“傻狍子。”王三强笑了,“这东西好奇心重,看见人也不怕。不过现在是禁猎期,不能打。”
他放下枪,狍子看了他们一会儿,觉得没危险,又低头吃草了。
“王大叔,你为啥不打?”韩思琪问,“我看你带着枪。”
“打猎有打猎的规矩。”王三强说,“春天不打,夏天不打,秋天也有限制。得给动物繁殖、生长的机会。赶尽杀绝了,往后就没得打了。”
“这就是可持续发展?”韩思琪问。
“对,就是这个词。”王三强点头,“老祖宗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望母归。咱们猎人,更要懂得节制。”
韩思琪很受触动。他父亲是领导干部,整天讲政策、讲理论。但王三强说的,是实实在在的道理,是从生活中总结出来的智慧。
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松林。王三强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怎么了?”韩思琪问。
“有脚印。”王三强指着地上,“你看,这是人的脚印,还有狗的脚印。脚印很新,应该是昨天或者今天早上留下的。”
韩思琪凑过去看,果然,落叶上有清晰的脚印。人的脚印很大,估计是个壮汉。狗的脚印也很大,不是普通的狗。
“是偷猎的?”韩思琪问。
“有可能。”王三强说,“秋天是盗猎的高发期。有人想打点野味卖钱,有人想弄张皮子做衣裳。”
他顺着脚印追踪。脚印时隐时现,但大致方向是往深山里去。
“王大叔,咱们还追吗?”韩思琪有些担心,“就咱们两个人......”
“不怕,我有枪。”王三强说,“再说了,盗猎的一般心虚,不敢硬来。”
两人顺着脚印走了大概二里地,来到一个山谷。山谷里有一条小溪,溪边有片空地,空地上有篝火的痕迹。
“他们在这儿歇过脚。”王三强查看篝火灰烬,“还有烟头,是昨天晚上的。”
他四处查看,在溪边发现了几根羽毛——是山鸡的羽毛,还有血迹。
“打了一只山鸡。”王三强说,“不过山鸡不是保护动物,打了也就打了。就怕他们还打了别的。”
正说着,远处传来枪声。“砰——”,很清脆,是猎枪的声音。
“在那边!”王三强立刻判断出方向,“走!”
两人朝着枪声的方向跑去。跑了大概半里地,看见两个人正在收拾一只狍子。狍子已经死了,血淋淋的。旁边拴着两条大狗,是那种专门追猎的细狗。
“住手!”王三强大喝一声。
那两个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王三强和韩思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凶狠的表情。
“干啥的?”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问。
“我是这片山林的巡护员。”王三强亮出证件,“现在是禁猎期,你们不能打猎。”
“禁猎期?”另一个瘦高个冷笑,“这山是你家的?管得着吗?”
“这山是国家的,也是集体的。”王三强说,“我受合作社委托,负责巡护。请你们把猎物放下,跟我去派出所。”
“放屁!”横肉汉子骂了一句,“老子打猎打了几十年,还没人敢管我!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说着,他拿起猎枪,对准王三强。
韩思琪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挡在王三强身前:“你们......你们别乱来!”
王三强把韩思琪拉到身后,自己上前一步,枪口也对准对方:“兄弟,我劝你想清楚。私藏枪支,盗猎野生动物,还持枪威胁,数罪并罚,够你蹲几年了。”
“吓唬谁呢?”横肉汉子嘴上硬,但眼神有些闪烁。
“是不是吓唬,你试试就知道。”王三强很平静,“不过我劝你别试。我这枪,百发百中。你开枪,我也开枪。看谁快。”
气氛剑拔弩张。两条狗也狂吠起来,想扑过来,但被拴着。
僵持了几秒钟,瘦高个先怂了:“大哥,算了......这人不好惹......”
横肉汉子也犹豫了。他看王三强的架势,不像普通人。那拿枪的姿势,那眼神,绝对是老手。
“你......你真是巡护员?”他问。
“如假包换。”王三强说,“合作社的证件,派出所备案的。你要不信,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验证。”
横肉汉子终于放下枪:“行......算我倒霉。狍子给你,放我们走。”
“不行。”王三强摇头,“得去派出所登记,接受处理。不过你们要是态度好,可以从轻。”
“你别欺人太甚!”横肉汉子又激动起来。
“我不是欺负你,是依法办事。”王三强说,“今天放你们走,明天你们还会来。到时候打的可能就不是狍子,是马鹿,是熊。那是保护动物,打了要坐牢的。我现在拦你们,是为你们好。”
这话说得在理。瘦高个拉着横肉汉子:“大哥,他说的对......咱们认栽吧......”
横肉汉子挣扎了一会儿,终于颓然放下枪:“行......听你的......”
王三强收起枪,走过去,把两只猎枪的子弹退出来,枪栓卸下。“枪我先保管,到了派出所再还你们。”
他又检查了狍子,已经死了,救不活了。“可惜了,这狍子要是活到明年,能生小狍子。”
韩思琪在一旁看着,心里对王三强佩服得五体投地。面对两个持枪的盗猎者,他不慌不忙,有理有据,硬是让对方服软。这份胆识,这份智慧,不是一般人有的。
三人两狗,押着盗猎者下山。路上,王三强跟他们聊天,才知道他们是附近屯子的,以前也是猎户,后来不让打猎了,没了生计,才想着偷猎卖钱。
“大哥,你们有手有脚,干啥不能挣钱?”王三强说,“非要干这违法的勾当?”
“我们能干啥?”横肉汉子叹气,“种地不会,打工没人要。除了打猎,啥也不会。”
“可以学啊。”王三强说,“我们合作社正招人,养鹿、养鱼、养狗,都需要人。一个月六十块钱,管吃住。你们要是愿意,可以来。”
“真的?”两人眼睛一亮。
“真的。”王三强说,“不过得守规矩,不能再偷猎。”
“守!一定守!”两人连连点头。
到了派出所,王三强说明情况。所长认识王三强,很重视。但鉴于两人态度好,又是初犯,而且王三强愿意担保,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最后决定从轻处理:罚款五十元,批评教育,猎枪没收。
“谢谢所长!谢谢王大哥!”两人感激涕零。
从派出所出来,王三强说:“明天来合作社报到,我安排你们工作。”
“一定来!一定来!”
处理完这事,已经中午了。王三强和韩思琪在屯子里吃了午饭,才往回走。
路上,韩思琪问:“王大叔,你为啥要帮他们?他们可是盗猎者。”
“人都会犯错,关键是要给改过的机会。”王三强说,“他们也是生活所迫,不是十恶不赦。给他们一份正经工作,他们就不会再偷猎了。这比单纯惩罚,效果好得多。”
韩思琪若有所思。
“思琪,你要记住。”王三强说,“管理不是单纯的管和罚,更重要的是引导和教育。让人心服口服,才是真本事。”
“嗯,我记住了。”韩思琪郑重地点头。
回到县城,已经下午了。王三强留韩思琪吃晚饭,韩思琪没推辞。
覃晓敏做了几个菜:红烧鲤鱼、小鸡炖蘑菇、凉拌山野菜,还有贴饼子。韩思琪吃得赞不绝口。
“覃阿姨,您做的饭真好吃!”
“好吃就常来。”覃晓敏笑着说,“你王大叔常念叨你,说你有文化,有见识。”
“我哪比得上王大叔。”韩思琪很谦虚,“今天进山,我才知道,王大叔懂得真多。不光是打猎,还有做人做事的道理。”
王三强笑了:“我也就是经验多点。思琪,你有文化,有理论,这是优势。往后多实践,理论结合实际,肯定比我们强。”
“我一定努力。”韩思琪说。
吃完饭,韩思琪要回去。王三强送他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思琪,你那个作文,写了吗?”
“还没,光顾着看盗猎了。”韩思琪笑了,“不过今天的经历,比看风景有意义多了。我就写这个——《秋日巡山记》。”
“好,写好了给我看看。”
“一定。”
送走韩思琪,王三强回到屋里。闺女们正在写作业,大丫看见爹回来了,跑过来:“爹,思琪哥哥走了?”
“走了。”王三强摸摸她的头,“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大丫说,“爹,思琪哥哥真厉害,英语那么好。”
“你好好学习,将来也能像他一样。”王三强说。
夜里,躺在床上,覃晓敏说:“他爹,思琪这孩子,真不错。有礼貌,有文化,还不摆架子。”
“是啊,干部子弟里,这样的不多。”王三强说,“这孩子,是可造之材。往后,得多带带他。”
“你是想收他当徒弟?”覃晓敏问。
“算是吧。”王三强说,“不过不是教他打猎,是教他做人做事。他爹是领导,他将来肯定要走仕途。现在多学点基层经验,对他有好处。”
“你想得真远。”覃晓敏说。
“不想远不行啊。”王三强说,“晓敏,你知道吗,思琪这样的年轻人,是国家的未来。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也算是为国家做贡献。”
覃晓敏笑了:“你呀,心真大。”
“心大点好,装得下更多人,更多事。”王三强说。
夫妻俩说着话,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那两个盗猎者真的来合作社报到了。王三强安排他们在养殖场干活,一个喂鹿,一个清圈。两人干得很卖力,说是要报答王三强的恩情。
“三强哥,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横肉汉子——现在知道他叫李铁山——拍着胸脯保证。
“好,我看你们表现。”王三强说。
处理完这些事,王三强又投入到合作社的扩建中。省里的资金到了,设备也陆续运来。鹿茸切片机、烘干机、包装机,都安装调试好了。
“三强,有了这些设备,咱们的鹿茸就能深加工了。”陈明兴奋地说,“切片、包装,卖相好,价格能提高百分之三十!”
“不止。”刘技术员说,“咱们还可以开发鹿血酒、鹿胎膏、鹿筋胶囊......附加值更高。”
王三强看着忙碌的工人们,心里很欣慰。合作社,真的走上了正轨。
这天晚上,韩思琪又来了,拿着写好的作文。
“王大叔,您看看,我写的作文。”
王三强接过作文本,仔细看。标题是《秋日巡山记》,写的是昨天的经历。文笔流畅,情感真挚,既有对兴安岭秋景的描写,又有对盗猎事件的思考,最后还升华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主题。
“写得好!”王三强赞叹,“思琪,你这文章,能发表。”
“真的?”韩思琪很高兴。
“真的。”王三强说,“我认识县报社的编辑,明天拿给他看看。”
第二天,王三强真的把作文拿给了县报社的编辑。编辑看了,赞不绝口,决定在报纸上发表。
一个礼拜后,文章见报了。标题改成了《一个年轻干部的山林思考》,还加了编者按,称赞作者有思想、有见地。
韩思琪拿到报纸,激动得手都抖了。这是他第一次发表文章。
“王大叔,谢谢您!”他由衷地说。
“谢我干啥?是你自己写得好。”王三强说,“思琪,往后多写,多思考。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写下来。这对你,对别人,都有好处。”
“嗯!”韩思琪用力点头。
从这天起,韩思琪成了合作社的常客。周末必来,平时没课也来。他跟着王三强巡山,跟着陈明学养殖,跟着刘技术员学加工。什么都学,什么都问。
王三强也很乐意教他。这个年轻人,聪明,好学,还有一颗为民的心。这样的年轻人,值得培养。
而韩思琪,在王三强身上学到了很多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务实、担当、智慧、胸怀......
这两个人,一个年近四十的山里汉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干部子弟,成了忘年交,亦师亦友。
他们都没想到,这段缘分,会持续很久,影响很深。
而这一切,都从这个秋天开始。
从这次巡山开始。
从这篇作文开始。
路还长,但他们都在成长。
一个在成长为企业家的路上,一个在成长为栋梁的路上。
而他们的路,因为相遇,而更加宽广。
因为相知,而更加坚实。
这就是缘分,也是机遇。
抓住了,就是一生。